
第八章峡口血(上)
凛冽的刀锋破开灌入庙门的寒风,带着决绝的杀意,目标不是顾婆婆,而是我弯下的脊背!
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、扭曲。我能听到刀锋切割空气的凄厉锐响,能感受到背后毛孔骤然收紧的刺骨寒意,能看到顾婆婆脸上凝固的、混合着绝望与某种解脱的复杂神情,甚至能闻到破庙灰尘与即将泼洒的热血混合的、令人作呕的预兆。
林见秋的身体僵硬如木,恐惧的本能让四肢百骸瞬间冰凉,动弹不得。
但我的灵魂在试图用全力躲开!
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,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,我向前猛地一扑,不是钻进那狭窄的破洞,而是扑向了神像侧面更深的阴影里!
“嗤啦——”
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。后背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,衣物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皮肤,紧接着是温热血珠渗出的黏腻触感。
没有砍实!只是划伤!
剧痛让我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,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。我翻滚着躲开可能接踵而至的第二刀,同时反手将一直紧攥在手的帷帽狠狠砸向最近的一个灰衣人面门!
帷帽带着我灌注的全部力量,虽无杀伤力,却足以遮挡视线一瞬!
趁那灰衣人下意识偏头格挡的刹那,我已从地上一跃而起,手中短刃出鞘,不是攻向敌人,而是猛地刺向神像旁那半截歪斜、挂满蛛网的腐朽供桌腿!
“咔嚓!”本就摇摇欲坠的供桌被我全力一踹一刺,轰然向门口方向倒塌!香炉、残烛、灰尘、木屑……乱七八糟劈头盖脸砸向刚刚冲进来的几个灰衣人!
“退!”门口传来一声低喝,带着一丝意外和恼怒。灰衣人们训练有素,虽被这突如其来的“杂物攻击”阻了一阻,却并未慌乱,迅速闪避格挡,阵型依旧严整。
我已顾不上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和汩汩流出的鲜血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神像后那个破洞钻去!
洞口狭小,边缘是粗糙破碎的砖石,尖锐的棱角刮擦着伤口,带来新一轮的刺痛。但我咬紧牙关,奋力向外挤!身后,灰衣人踢开倒塌的供桌残骸、急速逼近的脚步声已然响起!
“抓住她!死活不论!”依旧是那个低沉冷酷的声音。
半个身子刚挤出破洞,冰冷的山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,眼前是陡峭覆雪的山坡和一片光秃秃的、在寒风中瑟缩的杂木林。没有路,只有倾斜的、不知深浅的积雪。
不能犹豫!我猛地向外一挣,整个人从破洞中滚了出去,顺着陡峭的山坡就势向下翻滚!天旋地转,积雪、碎石、枯枝不断撞击着身体,后背的伤口在翻滚中被反复碾压,痛得我眼前发黑,几乎晕厥。但我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痛呼溢出,双手胡乱抓挠,试图减缓翻滚的速度。
不知滚了多久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后背狠狠撞在了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,终于停了下来。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,喉咙里全是腥甜气,后背的伤处更是疼得失去了知觉,只有一片麻木的灼热。
我瘫在树下厚厚的积雪里,急促喘息,眼前阵阵发黑。上方,破庙的方向,传来灰衣人钻出破洞、踩雪搜索的细微声响,还有压抑的交谈声:
“……跑了!”
“追!她受了伤,跑不远!”
“分头搜!山神庙里那个老婆子处理掉!”
顾婆婆!他们要杀顾婆婆灭口!
我心头一紧,却无能为力。自身难保。
脚步声朝着不同方向散开,迅速逼近。我强撑着抬起头,观察四周。这里是一片背阴的山坡,树木稀疏,积雪很厚,几乎没有像样的藏身之处。向上是破庙和追兵,向下……是更深的峡谷,乱石嶙峋,隐约能听到冰封溪流微弱的水声。
不能往上,只能向下,往峡谷深处跑!或许能找到掩体,或许……能遇到一线生机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后背的伤口因动作撕裂,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内衫,黏在冰冷的皮肤上。脚踝也再次传来抗议的剧痛。我撕下已经被划破的披风一角,胡乱塞进嘴里咬住,防止因剧痛而呻吟出声,然后深一脚浅一脚,朝着峡谷下方,跌跌撞撞地跑去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和棉花上。积雪没膝,行走极其困难。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、脖颈和后背上湿冷的伤口处,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,让我不住地发抖。失血、寒冷、疼痛、恐惧,交织在一起,如同跗骨之蛆,一点点吞噬着我的体力和意识。
身后的追兵显然比我对地形更熟悉,动作也快得多。即便我拼尽全力,依然能听到他们踩雪、拨开枯枝的声音,在不远处时隐时现,如同索命的阴魂,越来越近。
“这边!有血迹!”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。
我心头一沉。是了,后背的伤口在不断流血,滴落在雪地上,无异于给追兵指明了最清晰的路标!
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!迟早会被追上!
我猛地停下脚步,背靠着一块覆雪的嶙峋巨石,急促喘息。目光迅速扫视周围。左侧是陡峭的山壁,覆着冰雪,难以攀爬。右侧是更深、更陡的斜坡,隐约可见下方狭窄的、布满巨大卵石的河滩,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天光。前方,追兵的脚步声和拨动树枝的声音已清晰可闻,最多二十步!
绝境。
我背靠着冰冷的岩石,握紧了手中那柄沾了雪泥的短刃。刃身冰凉,却远不及心中的寒意。林见秋的身体已到极限,楚惊澜的斗志也难敌现实的残酷。难道要死在这里?死在这落鹰峡中,和父亲一样?
不!不甘心!
就在灰衣人的身影即将从前方稀疏的树丛后闪现的刹那,我的目光落在了右侧那陡峭的斜坡下方,河滩边缘,一块半浸在冰水中的巨大卵石旁——那里似乎有一个被积雪和枯藤半掩的凹陷,像是一个浅洞!
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猛地从藏身的巨石后冲出,朝着右侧那陡峭的斜坡,纵身一跃!
身体沿着覆盖着松散积雪的陡坡急速下滑!失重感传来,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积雪被带动滚落的哗啦声。后背的伤口摩擦着冰冷粗糙的坡面,带来几乎让人昏厥的剧痛。我紧紧蜷缩身体,护住头脸,任由惯性带着我向下冲去!
“在那边!跳下去了!”上方传来追兵的厉喝,紧接着是几声弓弦震动和箭矢破空的尖锐声响!
“咻!咻!”
箭矢擦着我的身体射入雪坡或下方的乱石,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。一支箭甚至钉在了我身旁不到一尺的冻土上,箭尾剧烈颤抖!
下滑的速度快得惊人,十几息间,我已冲下陡坡,重重摔在下方河滩厚厚的积雪与碎石上!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,喉头一甜,喷出一小口血沫。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,尤其是后背和撞地的左肩,疼得我几乎晕死过去。
但我没时间晕。追兵很快就会从坡上下来,或者绕路追至!
我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冲向刚才在半空瞥见的那个凹陷处。拨开垂挂的枯藤和积雪,果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、向内凹进去的岩石缝隙,入口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挤入,里面黑黢黢的,不知深浅,但好歹是个藏身之所。
没有犹豫,我侧身挤了进去。缝隙入口处堆积的枯藤和积雪,在我挤入时被带动,恰好又落下来一些,将入口遮掩得更严实了些。
缝隙内异常阴冷潮湿,弥漫着一股苔藓、湿泥混合的怪味。空间比预想的略大,是一个不规则的、约莫半人高的浅洞,洞壁是湿滑的岩石。最深处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、被腐朽物覆盖的杂物。
我背靠着冰冷的洞壁滑坐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和肩膀的剧痛,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失血和寒冷让我不住地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我摸索着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,倒出仅剩的两粒止血药丸,和水吞下。又扯下另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,反手艰难地、胡乱地按压在背后伤口上,用撕下的布条勉强捆扎固定。
做完这些,我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瘫软在地,只有耳朵还竭力竖起,捕捉着缝隙外的动静。
上方陡坡处,传来灰衣人下来的声响,踩雪,碎石滚动,还有低声的交谈:
“掉下来了!肯定在附近!”
“血迹到这里断了!”
“搜!仔细搜!每一块石头后面,每一个缝都不要放过!”
“老大,下面河滩冰面有裂痕,会不会掉进去了?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分头找!”
脚步声在河滩上散开,踏雪声,翻动石块声,兵刃敲击冰面声,由近及远,又由远及近,反复逡巡。好几次,沉重的脚步声就在我藏身的缝隙外不远处响起,甚至有人用刀鞘拨开了入口垂挂的部分枯藤!
我屏住呼吸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破膛而出。身体因极致的紧张和寒冷而僵硬,手指死死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土里。
枯藤被拨开,一道阴影挡住了缝隙口本就微弱的光线。我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扫了进来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洞内昏暗,我蜷缩在最深处的阴影里,身上脸上沾满雪水泥污,与身下的腐朽杂物几乎融为一体。后背的血已被粗略包扎,又有深色衣物遮掩,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。
那目光停顿了大约两三息。
就在我以为即将被发现、准备拼死一搏时,外面传来另一个灰衣人的呼唤:“这边!有拖拽痕迹,像是往上游去了!”
缝隙口的阴影迅速移开,脚步声朝着上游方向远去。
我依旧不敢动弹,也不敢大口呼吸,只是维持着僵硬的姿势,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远去、消失。又过了许久,久到我几乎要被寒冷和伤痛夺去意识,外面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和冰面细微的咔嗒声。
他们……暂时走了?
我不敢确定。但这缝隙暂时是安全的。
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,无边的疲惫和剧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。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意识开始模糊。不能睡……睡着了,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……要等……等到天黑……或者……
思绪越来越涣散,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、旋转。父亲的戎装,沈厌冰冷的眼睛,婚书上刺目的血迹,顾婆婆绝望的脸,鬼市的烟雾,侯府女眷的笑语……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、交织。
就在我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,指尖无意中触碰到身下那堆“腐朽杂物”中的一个硬物。
触感冰冷,坚硬,带着棱角,不大,似乎……是个金属盒子?
我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,用冻得麻木的手指,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湿泥和腐烂的草叶。那果然是一个扁平的、巴掌大小的铁盒,锈蚀得非常严重,盒盖几乎与盒身锈死在一起,表面布满了黄褐色的锈斑和划痕。
在这荒僻的落鹰峡河滩石缝里,怎么会有这样一个铁盒?是谁藏在这里的?多久了?
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,或许是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我用短刃的刀尖,费力地撬动着锈死的盒盖。锈屑簌簌落下,在寂静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咔……”
一声轻响,盒盖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隙。
一股更浓的陈腐铁锈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、奇异的甜腥气涌出。我屏住呼吸,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盒盖完全掀开。
借着缝隙入口处透进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,我看清了盒内的东西。
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书信文件。
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小截已经完全氧化发黑、看不出原本材质的断箭箭头,深深嵌在盒底锈蚀的铁皮里。
以及,躺在箭头旁边,一枚拇指指节大小、色泽温润、在昏暗中依然流转着内敛青辉的——青玉貔貅钮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