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澜旧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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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·架空历史完结84840 字

第七章顾婆婆

更新时间:2025-12-19 09:00:25 | 字数:4941 字

碧珠这一“试”,便是整整七日。
我的小炕屏上,凭着林见秋残存的肢体记忆绣出的松干已具雏形,竹影尚未成形,梅花只绣了零星几朵。每一针都绣得心不在焉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,或是落在低头做活、却同样心神不宁的碧珠身上。
她在等消息。我也是。
脚踝的伤已大好,只是行走时间稍长,仍会隐隐作痛,提醒着我那夜的惊险与无力。身体的禁锢与线索的断裂,像两把钝刀,缓慢地切割着我的耐心。我开始怀疑,让碧珠去联系顾婆婆是否太过冒险,是否真能有所收获。
第七日傍晚,雪终于停了。碧珠端晚膳进来时,脚步比往日更轻,放下食盒后,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垂手站在一旁,嘴唇翕动,欲言又止。
我心有所感,放下手中只绣了一半的竹叶,抬眼看她。
碧珠深吸一口气,上前半步,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:“夫人,表姐那边……有回音了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怎么说?”
“表姐费了好些周折,才说动那顾婆婆。”碧珠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紧张,“顾婆婆起初不愿接外面的活计,尤其是官宦人家的,说怕惹麻烦。后来表姐抬出了已故林老将军的名号,又说是府中女眷思念亡母,只想修补一件母亲遗下的旧绣品,留个念想,绝无他意,工钱也好商量……那顾婆婆沉默了很久,最后才松口,但提了两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只见一次,只问绣品相关,问完即走,绝不多言。第二,”碧珠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地点不能在任何官宦府邸,也不能在热闹街市。她指定了一个地方——西城外十里,落鹰峡口的山神庙,明日午时。她说……那里清静。”
落鹰峡!山神庙!
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骤然冰凉!
怎么会是那里?!父亲当年血战重伤、最终陨落的地方!也是那貔貅青印可能最初出现或遗失的所在!
是巧合?还是顾婆婆知道什么?她特意选在那里,是想暗示什么?
无数念头在脑中激烈冲撞,让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夫人?”碧珠见我脸色煞白,有些害怕,“若……若觉得不妥,奴婢这就去回绝了。”
那里对楚家而言,是血染的沙场,是命运转折的深渊。对现在的我,更可能是龙潭虎穴。
去,还是不去?
顾婆婆极可能是唯一能提供母亲、林家乃至那枚青印往事的知情者。落鹰峡虽是险地,却也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地点。但风险太大,且不说路途安危,单是私自出府前往那个敏感之地,一旦被沈厌或任何一方势力察觉,都是灭顶之灾。
“她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我声音干涩。
碧珠摇头:“表姐说,顾婆婆只定了时间地点,其他一概不肯多言,神色很是戒备。”
戒备是正常的。一个深知京城险恶的老人,能答应见面已属不易。
我闭上眼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疼痛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陷阱的可能性也极大。但若放弃,我可能永远被困在这迷雾之中,做一颗任人摆布、至死不知真相的棋子。
“告诉她,明日午时,落鹰峡山神庙,我准时到。”我睁开眼,看着碧珠,“让你表姐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车夫要可靠,明日一早,在……在城南永定门附近等着。我会设法出去。”
碧珠脸色发白,声音发颤:“夫人!您……您怎么出去?守得这么严!而且那地方……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我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只需安排好车马接应。记住,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你表姐知,绝不可有第四人知晓。若走漏半点风声,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我都难逃一死。”
碧珠被我眼中罕见的凌厉吓住,连连点头:“奴婢明白!奴婢一定小心!”
当夜,我几乎无眠。脑中反复推演着明日的计划,设想着各种可能遇到的状况和应对之策。袖中短刃、迷药、火折子、一小瓶解毒散、还有林见秋母亲留下的那包银子中剩余的金叶子,都被我仔细检查,贴身藏好。
天将破晓时,我起身,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布衣裙,将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妇人髻,用一支毫无纹饰的银簪固定。脸上未施脂粉,刻意揉搓得有些黯淡,再戴上那顶垂纱帷帽。镜中之人,像个家境尚可但已见窘迫的低级官吏家眷。
碧珠被我早早打发去前院,借口昨日送来的衣料颜色不对,让她去找管事娘子理论,尽量拖延时间。至于院门那两个仆妇……只能冒险一搏。
我推开后窗。雪后清晨,空气凛冽刺骨,庭院中积雪未融,一片皑皑。那两个仆妇果然尽职,一左一右守在院门内侧的廊下,目光不时扫过庭院。
我屏住呼吸,将早已准备好的、包着一小块碎银和一张字条的帕子团成团,用细线系住,线头攥在手里。然后,对准院墙角落那株老梅树的枝桠,用力将帕团抛了过去!
“啪嗒。”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两个仆妇立刻警觉,目光齐刷刷投向老梅树方向。只见枝头微微晃动,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树后的积雪里。
两人对视一眼,略显迟疑。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,两人一起,小心地朝着老梅树走去,查看究竟。
就是现在!
我立刻翻出后窗,落地时脚踝仍有些不适,但已顾不得许多。我猫着腰,利用房屋和树木的阴影,迅速穿过庭院,来到那处矮墙下。攀爬比之前更加艰难,手臂因紧张和寒冷而僵硬,几次差点滑落。但我咬紧牙关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出去!
终于翻过墙头,落在外面冰冷的雪地上,我来不及喘息,辨认了一下方向,便朝着城南永定门疾步走去。帷帽遮面,步履匆匆,混在早起为生计奔波的行人车马中,并不十分显眼。
碧珠的表姐安排得很妥当。在永定门外一家早点摊子旁,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,车夫是个面容憨厚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汉子,看见我走近,打量了一下我的衣着帷帽,低声问:“可是顾家娘子?”
我略一点头。他不再多言,掀开车帘。我迅速上车,车内狭小,但收拾得干净,铺着旧棉垫。
骡车启动,不疾不徐地驶出城门,上了官道,转而向西。
车厢颠簸,我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、覆盖着白雪的荒原和田地。越往西走,人烟越见稀少,官道也愈发崎岖。远处,西山山脉的轮廓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沉默而冷峻。落鹰峡,就在那片山峦之中。
车夫很沉默,只在我询问时,简短回答:“还得一个时辰。”“路不好走,娘子坐稳。”
我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,实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,留意着车外一切动静。风声,鸟鸣,远处依稀的犬吠,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……任何一点异常,都可能意味着危险。
约莫一个半时辰后,骡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最终停住。
“娘子,到了。前面车进不去了,得步行一段。”车夫在外低声道。
我掀帘下车。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山谷口,两侧山崖陡峭,怪石嶙峋,即便覆着白雪,也能感受到那股险峻肃杀之气。谷口立着一块半埋雪中的残破石碑,字迹早已风化难辨。一条被积雪半掩的崎岖小径,蜿蜒通向山谷深处。寒风从峡口呼啸而出,卷起雪沫,打在脸上刀割般疼。
这里,就是落鹰峡。父亲战死的地方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寒意,瞬间攫住了我。是来自血脉的共鸣让我不知所措。
山神庙,据说在峡口内三里处。
我付了车钱,叮嘱车夫在原地等候,若两个时辰后我未归,便自行离去。车夫接过钱,点了点头,将骡车赶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。
我紧了紧披风,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踏上了那条积雪小径。
路很难走。积雪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,深一脚浅一脚,帷帽碍事,我索性摘下拿在手里。寒风灌入脖颈,冻得我牙齿打颤。脚踝旧伤处也开始隐隐作痛。但我没有停步,只是埋头向前。
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,峡口渐深,两侧山崖仿佛要合拢般压迫过来。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坳,一座低矮破败、几乎被积雪压塌了半边屋顶的石砌小庙,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。庙门虚掩,门前石阶积雪上,有零星几个新鲜的脚印。
就是这里了。
我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上前。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。山崖,乱石,枯树,覆雪……一片死寂,只有风声呜咽。没有埋伏的迹象,至少肉眼看不见。
我定了定神,握紧袖中短刃,一步一步,朝着山神庙走去。
推开虚掩的、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,一股陈年香火与灰尘霉菌混合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。庙内光线昏暗,只有屋顶破洞和窗棂缝隙透进些许天光。正中是一座面目模糊、彩漆剥落的山神泥塑,供桌歪斜,香炉倾覆,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而在供桌旁,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,背对着门,正用一块旧布,慢吞吞地擦拭着供桌上唯一还算完整的烛台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袄裙,头发稀疏花白,在脑后挽成一个寒酸的小髻。
听到推门声,她停下了动作,却没有回头。
“顾婆婆?”我试探着开口,声音在空荡破败的庙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。脸上沟壑纵横,写满了风霜与艰辛,眼神却出乎意料的清亮,甚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锐利与平静。她上下打量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、身上细细扫过,尤其在看到我手中那顶帷帽和身上并不富贵的衣着时,眼神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是林家的人?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苍老,却吐字清晰。
“是。”我点头,走上前几步,但保持着安全距离,“家母姓周,祖籍北地,擅绣,尤喜雪里青。”
顾婆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,似是追忆,似是伤感,又似是警惕。“周夫人……是个好人。”她缓缓道,手中依旧捏着那块旧布,“你说,有旧绣品要补?”
“是。”我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块素白旧绢,上面用我模仿的母亲针法,绣了几片残缺的竹叶,递了过去,“母亲留下的帕子,年久破损,想请您看看,可能修补?工钱不是问题。”
顾婆婆接过那小块旧绢,却没有立刻看绣活,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线,仔细地看着我的脸,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轮廓。
良久,她才低下头,看向手中的绢帕。指尖抚过那几针竹叶,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是……是这种针法。”她喃喃道,“北地的劲道,苏绣的细腻……周夫人独创的‘缠丝劲’,错不了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我,“姑娘,你费这么大周折,找到我这个老婆子,真的只是为了补一块帕子?”
我知道,瞒不过去了。这老人眼中有着洞悉世情的清明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迎上她的目光:“顾婆婆,实不相瞒,补帕子是假,打听旧事是真。我母亲去得早,关于她的许多事,我都无从知晓。尤其是……她当年在京城,可还有什么知交旧友?或是留下过什么特别的话,关于林家,关于……一些可能惹来麻烦的旧物?”
顾婆婆紧紧攥着那块旧绢,指节发白。她沉默了许久,庙里只有寒风穿过破洞的呼啸声。
“周夫人……确实留下过话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这破庙之外的风雪听去,“不是给我,是给另一个人的。我只是……恰好听见。”
“给谁?什么话?”我心脏狂跳。
顾婆婆却摇了摇头:“给谁,我不能说。那人……身份特殊,说出来,对你,对我,都是祸事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,“但周夫人当时的话,我可以告诉你。她说……‘若林家将来有难,根源或许不在朝堂,而在……一枚不该存在的印。那印本是信物,却成了索命的符。老爷糊涂,以为还回去便能了结,却不知……有些人,拿了印,更要灭口。’”
印!信物!索命符!灭口!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心上!她知道那枚貔貅青印的存在,知道它是祸根,知道父亲想还印了事的想法太天真!
“那印……是什么印?谁的信物?”我声音发颤。
顾婆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,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破庙门口,仿佛那里随时会有人出现。“我不能说……真的不能说。周夫人只说,那印关系太大,牵扯到……天家,和北边的王庭。谁沾上,谁就不得好死。她让我……如果将来林家有后人来问,就告诉他们,忘了,都忘了,远远离开京城,永远别再查,才能保住性命。”
天家!北漠王庭!果然!
“顾婆婆!”我急切地上前一步,“求您告诉我更多!那印现在何处?当年是谁……”
我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顾婆婆脸上骤然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色,她的目光越过了我,死死盯着庙门的方向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与此同时,我也听到了——庙门外,风雪呼啸声中,夹杂着极其轻微,却绝非自然的、多人踩雪靠近的脚步声!
不止一人!而且已经非常近了!
有人跟踪我?还是……顾婆婆的行踪早就暴露了?
“快……快走!”顾婆婆用尽全力,嘶哑地挤出两个字,同时猛地将那小块旧绢塞回我手里,并用力推了我一把,指向神像后面,“后面……有破洞……通后山……”
我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来不及细想,转身就朝神像后面冲去!果然,泥塑神像背后与墙壁之间,有一个被破烂幔帐半掩着的、仅供一人钻过的破洞,外面是陡峭的山坡和密林!
就在我弯腰准备钻出去的刹那——
“砰!”
山神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,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!
几个穿着灰色劲装、蒙着面、手持利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冰冷的杀意瞬间充斥了整个破庙!
他们的目光,首先锁定了站在供桌旁、面无人色的顾婆婆,然后,齐刷刷地,落在了刚刚弯下腰、还未来得及钻出破洞的我的背影上。
为首一人,眼中寒光一闪,手中狭长的腰刀,已然出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