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初入北镇抚司
未时差一刻,潘慕楠站在北镇抚司的黑漆大门外。
手臂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,换上了一身灰布囚衣——虽仍是囚犯,但能从诏狱挪到此处,已是天大的转机。带路的锦衣卫力士一言不发,推开侧门示意她进去。
门内景象让潘慕楠呼吸一滞。
庭院开阔,青石板路被洗刷得泛白,两侧廊下立着数排刑架,上面暗红的痕迹不知浸透了多少血肉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惨叫,像钝刀子割在耳膜上。几个身着褐色劲装的校尉匆匆走过,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发出规律的磕碰声,无人看她一眼,仿佛她不过是墙角的杂草。
“在这里等着。”力士将她带到一间值房外,自己垂手立在门边。
值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说话声。潘慕楠屏息凝神,果然听到了慕容煜的心声——
“…山西八百里加急,白莲教妖人聚集,东厂那边已经派人去了。陛下今早的意思,是要锦衣卫也插一手。”
接着是他开口的声音,冷静如常:“曹吉祥的手伸得太长了。派一队人明日出发,不必与东厂冲突,暗中查清妖人与朝中何人勾结。”
“是。”另一个声音应道,随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,“另外,潘呈旧卷宗已调出,确实有几处蹊跷。当年负责查抄的东厂档头王振,三个月前暴毙家中,账册副本不翼而飞。”
“继续查。潘呈之女既然敢来,就让她去认认那些‘罪证’。”
潘慕楠心头一紧。这时门开了,一个身穿青色贴里的千户走出来,瞥了她一眼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待他走远,里面传来慕容煜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值房比想象中简朴。一张黑木大案,几把椅子,墙边立着书架,上面堆满卷宗。慕容煜坐在案后,正在看一份公文,并未抬头。
“潘慕楠,”他放下笔,“你说能证明潘呈清白,凭据是什么?”
潘慕楠跪下行礼,脑中飞速转动。前世她在狱中曾听老狱卒醉酒后提过一嘴,说潘案的关键是一本“影子账册”,但至死都未曾见过。如今她只能赌一把。
“回大人,家父虽管度支,但所有账目皆需户部三位侍郎共签。所谓贪墨的三十万两,账上走的是漕粮折银,可去岁漕粮半数改走海运,折银数额根本对不上。”她顿了顿,“民女曾在家父书房见过一本私记,上面载有每笔款项的实际去向,若能找到…”
“私记在何处?”
“应在家父书房暗格中。但潘宅已被查封,恐怕…”
慕容煜终于抬眼看她。那双眼睛在昏暗值房里更显深沉:“潘宅三月前已由东厂接管,所有物品造册封存。你所说的私记若真存在,也该落在曹公公手里。”
潘慕楠手心冒汗。这时她听见他的心声:“东厂上月秘密运出一批潘宅物品,送往城外别庄。曹吉祥在找什么?”
机会!
“大人,”她鼓起勇气,“东厂若已拿到私记,为何还要暗中搜寻?恐怕他们也没找到真正要紧的东西。家父生前最谨慎,重要物件从不只存一处。民女…或许知道另一处所在。”
这是纯粹的猜测,但慕容煜的心声证实了她的方向:“哦?这倒有意思。曹吉祥翻遍潘宅一无所获,若真另有隐秘…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他面上依然平静。
潘慕楠心一横:“城南大慈恩寺,家父每月必去捐香油钱,并与住持慧明法师品茶论经。寺中有一处碑林,家父常独自在其中散步。”
这是真话。前世父亲死后,慧明法师曾托人给她带过一句晦涩的佛偈,当时不明所以,如今想来或许暗藏玄机。
慕容煜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:“备马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两匹快马驰出北镇抚司侧门。潘慕楠不会骑马,被安排与一名年轻锦衣卫同乘。那人自称姓沈,名不言,是慕容煜的贴身侍卫,眉目清秀却少言寡语。
慕容煜一袭墨蓝常服,未着官袍,但腰间绣春刀未离身。三人在暮色中穿过街市,马蹄在青石路上叩出清脆声响。潘慕楠紧紧抓着马鞍,心中忐忑不安。这一切发展得太快,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大慈恩寺已近闭寺时分,香客稀少。知客僧见慕容煜气度不凡,又亮出锦衣卫牙牌,连忙通报住持。慧明法师年约六旬,白眉长髯,见到潘慕楠时眼中闪过一丝波动,旋即恢复平静。
“施主是为潘侍郎而来?”慧明合十问道。
“正是。”慕容煜直言,“法师可知潘公生前在寺中可留有物品?”
慧明看了潘慕楠一眼,长叹一声:“潘公确有托付。请随老衲来。”
三人随他穿过层层殿宇,来到后院碑林。此处石碑林立,多是历代高僧墓塔铭文。暮色渐浓,鸦群归巢,在碑林上空盘旋鸣叫。
慧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青石碑前,碑文是《金刚经》片段。他伸手在碑侧某处按了按,又转动碑首莲花雕饰,只听咔哒轻响,碑座竟弹开一个暗格。
里面是一卷油布包裹的书册。
潘慕楠接过时手都在抖。展开油布,里面正是父亲的笔迹,密密麻麻记载着近年户部款项往来,每一条旁都有小注,写着实际经手人、去向、凭证编号。而所谓“贪墨”的三十万两,后面赫然标注:“腊月十二,奉密旨转内承运库,无票拟。”
内承运库,那是皇帝的私库!
“奉密旨…”潘慕楠喃喃道,浑身发冷。所以父亲根本不是贪墨,而是替皇帝办了不能见光的事,最后成了替罪羊?
慕容煜快速翻看书册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显然也看出了关键。这时,潘慕楠忽然听到他的心声,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:“果然如此。陛下三个月前曾私下拨银修缮西苑豹房,数额正好三十万两…曹吉祥当时督办,却出了纰漏,这才要找个替死鬼。”
他合上册子,看向慧明:“此事还有谁知?”
“除老衲与潘公,再无第三人。”慧明垂目,“潘公当日说,若他安然无恙,来自会取回;若有不测,则交给他的骨血。”说着深深看了潘慕楠一眼。
回程时天色已黑。马背上,潘慕楠紧紧抱着那本书册,像抱着父亲的性命。前方慕容煜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直。
快到北镇抚司时,他突然勒马,回头看她:“此书册我需呈交陛下。但你父清白,我会设法。”
“大人…”潘慕楠眼眶发热,“民女叩谢大恩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慕容煜调转马头,声音在夜风中飘来,“从今日起,你暂留北镇抚司,以杂役之名。沈不言会安排。”
顿了顿,她又听见他的心声,这次清晰得让她心头一震:
“曹吉祥丢了这么要紧的把柄,必不会善罢甘休。这女子…倒是个饵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潘慕楠望着那道融入夜色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场重生之路,比她想象的更险,而慕容煜这座靠山,本身就立在悬崖边上。
沈不言在一旁轻声催促:“潘姑娘,请。”
潘慕楠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前方北镇抚司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像暗夜中窥视的眼睛。
至少,她活过了第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