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 凶宅
林穗记得很清楚,那天中介小哥的脸是绿的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发绿。他站在那套房子门口,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都没拧开,手抖得跟冬天没穿棉袄似的。周俭在旁边站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伸手帮他按住了钥匙。
“我来吧。”
中介小哥缩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发虚:“周哥,我跟你说实话,这套房子……”
“便宜。”周俭拧开了门,头也没回。
门开的时候,一股陈旧的、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林穗牵着小天的手站在走廊里,没急着进去。她先是探头看了一眼——客厅不大,墙上贴着九十年代那种碎花墙纸,边角已经翘起来了,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。窗帘是拉着的,光从布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亮线。
“三室一厅,八十多平,南北通透。”中介小哥站在门口背词,声音越背越小,“楼龄二十年,没有电梯,但是价格……价格是真的便宜。”
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底气很足,因为价格确实便宜。便宜到什么程度呢?林穗心里算过一笔账,同样的面积,隔两条街的那套二手房,首付都比这套房子的总价高。
便宜得不像真的。
便宜得一定有哪里不对劲。
“这套房子……”林穗把小天往前拉了拉,让他靠在自己腿边,转过头看中介,“怎么死的?”
中介小哥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了一下。他犹豫了几秒钟,大概是知道瞒也瞒不住,干脆说了:“一家四口。十六年前的事了,男的把女的杀了,又把小的杀了,然后自己也没了。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,当年报纸上登过,你们上网查也能查到。”
他说得很快,像是背过很多遍。说完了又补了一句:“但后来没人住过,房子一直空着,所以里面还是干净的。”
林穗差点笑出来。十六年没人住,水管、电路、墙壁,哪一样都老得不像样,这叫什么“干净”?她看了一眼周俭,周俭没说话,正在用手摸墙上那层翘起来的墙纸。他又去看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大片水渍,形状像一朵皱巴巴的云。
“阁楼呢?”林穗问。
中介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这种老房子,顶楼应该有阁楼。”
中介的表情又变了。不是发绿,是发白,像是被人抽走了血。他咽了口唾沫,指了指走廊最里面:“那边……有个梯子,可以上去。但是那个阁楼,我们建议……不用上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上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劲。林穗听出来了——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,他应该说“上面就是空的”,而不是“我们建议不用上去”。这是一个被精心措辞过的句子,为了保护卖房的人和买房的人,不碰那个不该碰的地方。
林穗没再问。她牵着小天,在房子里走了一圈。
客厅不大,但是采光还行。厨房在小角落里,瓷砖上全是陈年的油垢,灶台裂了一道缝。两个卧室朝南,如果换了窗户,阳光应该能照进来。卫生间很小,马桶是老式的,水箱上面落满了灰。周俭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了,有几盏亮,有几盏不亮,亮的那几盏光线昏黄,照着墙壁上那些翘起来的墙纸和裂缝,像是照着一个人的伤疤。
小天一直没有说话。他走在林穗左边,眼睛看着地板,手指在墙上轻轻地划。这是他专注时的小动作,不吵不闹,只是用指尖去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。
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小天停了下来。
林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看到了那个梯子。木头做的,固定在墙上,梯子顶端有一个方形的洞口,盖着一块木板。洞口很小,像一张缩起来的嘴。
小天仰着头看那个洞口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指向上面。
林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指。那个洞口什么都没有,没有光,没有声音,空气也是静止的。但她注意到,小天的手指没有抖。他指得很稳,像是指着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东西。
“小天?”她蹲下来,“怎么了?”
小天把手放下来了。他看了看林穗,又看了看那个洞口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什么也没说。
看房结束后,三个人站在楼下。中介小哥说了一大堆“你们慢慢考虑”“价格真的可以再谈”之类的话,语气不像是推销,更像是哀求。
林穗没接话。她站在那栋楼前面,仰头看六楼的那个窗户。窗户关着,玻璃上全是灰,看不出里面有什么。但是那扇窗户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嵌在墙上,像一个闭着的眼睛。
周俭走到她身边,点了一根烟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问。
林穗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在想刚才那套房子的一切——裂开的灶台、翘起来的墙纸、天花板上的水渍、那个盖着木板的洞口。她想一套房子为什么可以便宜成这样,便宜到让人觉得不买就是吃亏,买了就是傻子。
她在想十六年前死在这里的那一家人。她想那个被杀的妻子是什么表情,那个被杀的弟弟有多大,那个杀了全家又自杀的男人死前想了什么。
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?
她只是想有个地方住。
“我想再考虑考虑。”她说。
周俭点了点头。
回去的路上,林穗在手机上查了那套房子的新闻。网上还有,十几年前的报道,标题写得很吓人,什么“灭门惨案”“一家四口丧命”。她点开看了,内容和她想的不太一样。
报道说,男主人陈国良杀了妻子王秀兰和八岁的儿子陈小浩,然后自杀。四个人死了三个,但新闻标题写“一家四口”是因为这套房子一共住了四口人——没算上那个女儿。
女儿叫陈小柔。
新闻里只提了她一句话:“据悉,陈国良夫妇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,案发时不在家中,目前由其姑姑暂为照看。”
就这一句。
没有照片,没有采访,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,没有人说她后来怎么样了。
就好像这个女儿和这套房子已经没有关系了。
林穗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十六岁,和小天现在不一样,小天还小,八岁,很多事情他还不懂。但十六岁什么都懂了,知道家没了,知道爸爸妈妈弟弟都没了,知道新闻里说“一家四口”的时候,没有把她算进去。
她想:那个女孩后来去了哪里呢?
“妈妈。”小天在后座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?”林穗回头看他。
小天没说话。他只是伸手碰了碰车窗,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。
车里很安静。周俭在前面开车,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,林穗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。她转过头去看窗外,城市的灯光从车玻璃上滑过去,一道一道的,像下雨。
她想了很多事,但最后想明白的只有一件:她买不起别的房子。
这很残忍,但也很简单。
一个星期后,周俭给中介打了电话。
“那套房子,我们要了。”
合同签得很顺利。过户办得也顺利。中介小哥从头到尾笑容满面,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。他把钥匙交到林穗手里的时候,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说:“林姐,恭喜你。”
林穗觉得他说的应该不是“恭喜你有了房子”,而是“恭喜你没死”。
搬家的日子定在了周五。周俭请了一天假,借了一辆面包车。他们东西不多,几箱衣服,几袋锅碗瓢盆,小天的一箱子绘本和拼图,还有一张折叠床。
林穗把那张折叠床搬上了阁楼。
周俭问她为什么。
她说:“留着备用。”
周俭没多想。他从来不会多想,这是林穗嫁给他这么多年发现的最大优点——也是最大的缺点。他不会多想你为什么要在凶宅的阁楼上放一张折叠床,他不会多想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上好几次厕所,他不会多想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学做红烧肉(明明你以前最怕油烟)。
周俭是一个不会多想的人。
所以林穗觉得,有些事只能她自己来做。
搬进去的第一天,林穗把东西收拾好已经快晚上七点了。小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拼图,周俭在客厅装灯泡。她一个人拎着抹布爬上了阁楼。
阁楼很小。
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这里。梯子比她想象的要陡,木板也比她想象的要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她爬上去的时候小心地扶着墙,生怕哪块板子突然断了。
阁楼的顶是斜的,最高处大概一米六,她可以勉强站直,再往里走就要弯腰了。地上铺着一层灰,厚得像地毯。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——一个破了的藤箱,几本发霉的书,半截蜡烛,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。
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木头和铁锈的气息。
林穗蹲下来,把那块地上铺着的旧毛毯掀开一角。毛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灰灰的,硬得像纸板。她摸了摸地面的木板,很凉,很潮,有几块已经烂了,露出底下的水泥。
她突然想:十六年前,有人住在这里吗?
这是她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。不是“这里死过一个人”,而是“这里住过一个人”。死和住不一样,死是一瞬间的事,住是一天一天、一夜一夜。
一个人要在这里住多久,才会在墙上刻字?
林穗抬起头。
阁楼的墙壁是木头的,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。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板。而木板上,有一片密密麻麻的、被什么尖东西刻出来的字。
她的手指摸上去。
刻痕很深,有些地方刻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刻的人怕别人看不见,又像是因为太用力,一笔一划都嵌进了木头里。
她凑近了看。
“妈妈,我饿了。”
第一行。
不是用石头刻的,就是用什么尖尖的东西——钥匙、钉子、或者是指甲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些笔画甚至没有写完,像是刻着刻着就没力气了。
林穗的手停在木板上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今天有人来了。楼下有人。但他们听不到我。”
“我的腿没力气了,站不起来。”
“我好冷。”
“妈妈你在哪。”
后面的几句话看不清了,板子烂了。
再下面是一行比较新的字,歪歪扭扭,但比上面的要工整一些:
“我想学会做饭。”
最后一句话,刻得最深,像是被刻过很多遍,又被什么东西抹掉过,然后又重新刻上去。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到让木头裂开了细缝,仿佛刻字的人怕它消失,怕它被永远忘记:
“有人记得我吗?”
阁楼里没有声音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只有楼梯口那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,把林穗的影子投在斜的墙壁上。她就那样蹲在那里,手指按在那些字上面,一动不动。
楼下传来小天的声音。他叫了一声“妈妈”,很轻,像是在确认她还在。
林穗站起来。她膝盖蹲麻了,眼前一阵发黑。她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麻劲过去。
她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最终她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把手从墙上放下来,转身往梯子那边走。
走到洞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但她小声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又像是怕被谁听见。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把那句话吹得很散:
“明天我上来擦灰。”
那晚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