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 搬家
搬家那天是个阴天。
林穗早上五点半就醒了,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。雨不大,打在窗户上沙沙响,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地刮玻璃。周俭还睡着,呼吸声很沉,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。林穗把胳膊放回被子里,轻手轻脚地下了床。
小天也醒了。她推开他房间门的时候,小天已经坐起来了,抱着那本鲸鱼绘本,眼睛看着窗户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一道灰蒙蒙的光漏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上。
“搬家了。”林穗说。
小天没说话,低头翻了一页书。
林穗已经习惯了他这样。八岁的孩子,别家的早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了,小天还是这样,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幼儿园的老师说他“社交障碍”,建议去做评估。后来评估结果是自闭症谱系,医生说“轻度,但需要干预”。她那时候哭了一场,周俭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评估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,第二天请了假带小天去市里找康复机构。
康复课很贵。一节课一百二,一周三节,一个月一千四百四。林穗在超市收银,一个月到手两千八,周俭在工厂,三千出头。房租一千,吃饭一千,小天的课一千四百四,每个月都是负数。
所以凶宅。
凶宅两个字,对别人来说是毛骨悚然的故事,对林穗来说是一个数字——一个能让每个月收支平衡的数字。她不是不怕,是没有资格怕。
面包车八点半到楼下。周俭叫了他工友老吴来帮忙,老吴开着一辆五菱宏光,车斗里还放着两箱矿泉水。林穗把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搬,小天跟在后面,手里始终抱着那本鲸鱼绘本。
“就这些?”老吴看了看地上的箱子,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就这些。”林穗笑了笑。
她和周俭结婚十年,搬家搬了四次。每次搬家都会扔掉一批东西,扔到最后剩下的,都是扔不掉的。小天的绘本扔不掉,周俭的工具箱扔不掉,她妈留下的那床被子扔不掉。三箱衣服,两袋锅碗瓢盆,一箱杂七杂八,加上一张床垫、一张折叠桌、两把椅子,就是全部家当。
老吴没再说什么,弯腰搬起一个箱子,往楼上走。
面包车装了两趟,第三趟只剩一张折叠床。林穗说她自己来,让老吴先回去吃饭。老吴看了看那栋楼,又看了看六楼的窗户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嫂子,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林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。
那件事,整条街都知道了。她搬进来之前,楼下卖早点的老陈就拉着周俭说了一通,什么“那家人死得惨”“那个男的中邪了”“晚上路过那栋楼都觉得冷”。周俭听完“嗯”了一声,买了两根油条走了。
林穗觉得,比鬼更可怕的,是活人的嘴。
她一个人把折叠床扛上了六楼。
折叠床不重,但很长,在楼梯转角处卡了好几次。她一节一节地往上挪,每到一个楼层就停下来喘口气。走到四楼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有人开门。
“你是新搬来的?”
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,头发花白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是刚调好的肉馅。
“对,六楼的。”林穗喘着气说。
老太太往上看了看,表情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她看了林穗几秒钟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我姓王,住这层。”老太太最后说,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谢谢王阿姨。”
老太太没有再说下去,端着肉馅关上了门。林穗听到门里面传来一声叹气,很轻,但她听见了。
她把折叠床搬上六楼的时候,周俭已经把东西都搬进了屋里。客厅还是那个客厅,墙纸还是那些墙纸,但东西放进去之后,好像活了一点。折叠桌靠在窗边,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,小天把那箱绘本一本一本地摆在桌子上,按颜色排成一排。
“小天,那是吃饭的桌子。”林穗说。
小天没理她,继续排绘本。
林穗没再说。她在超市收银的时候学会了挑顾客——有些人是听得进去话的,有些人听不进去。小天属于后者,不是故意不听,是真的听不见。他的耳朵没问题,但他的大脑有自己的频率,别人的声音在那个频率之外。
她把折叠床搬上了阁楼。
阁楼还是老样子。灰还在,那个破褥子还在,墙上的字还在。林穗把折叠床靠墙支起来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,蹲下来擦地。
她擦得很仔细。从最里面的角落开始,一点一点往外擦。灰很厚,抹布擦两下就得洗,水桶里的水很快就变成了黑色。她换了一次水,又换了一次,等到第三次的时候,水终于清了一些。
擦到那堆杂物的时候,她停下来看了一眼。藤箱烂了一半,箱盖塌了,露出里面几件旧衣服。衣服发霉了,黑一块绿一块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她伸手把藤箱往外挪了挪,想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。
底下是一本笔记本。
笔记本不大,比巴掌大一圈,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,红色的,已经褪成了粉色。她拿起来翻了翻,纸页发黄发脆,边角卷起来了,但字还能看清。
笔迹很稚嫩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
扉页上写着:陈小柔,初一(2)班。
林穗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。
陈小柔。
新闻里那个女儿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翻开了。
第一页写的是日记。日期是十六年前的某一天,九月三号。
“今天开学了。新学校很大,我找不到教室。后来是同桌带我去的,她叫张欣怡,人很好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不敢拿太多,怕同学笑话我胖。”
林穗盯着“胖”字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墙上那行字——“妈妈,我饿了”。
一个饿了很久的人,怕同学笑话她胖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了,没有继续往下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她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——一个人的少女时代,那些细碎的、羞怯的、小心翼翼的心事。这些东西不应该被她看到,应该被那个女孩的妈妈看到,但那个妈妈已经死了。
林穗把笔记本放回藤箱旁边,没有带走。
她继续擦地。擦到墙边的时候,她看到那行字——“有人记得我吗?”
她伸出手指,在那行字旁边,轻轻摁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答,又像是在承诺。
楼下传来周俭的声音:“林穗!天线装好了!”
她应了一声,站起来,拎着水桶下了阁楼。
下午的时候,王阿姨上来了。
她端着一锅红烧肉,说“做多了,吃不完”。林穗看着那锅肉,肥瘦相间,酱色浓郁,一看就是炖了至少一个钟头。她接过来的时候,锅底烫得她差点扔掉。
“谢谢王阿姨。”她说。
王阿姨没走。她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看,目光在那面贴了墙纸的墙壁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……晚上住这儿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
“孩子也住这儿?”
“对。”
王阿姨沉默了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说了一句:“晚上早点关门。窗帘拉好。”
林穗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,但王阿姨没说。这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老人才有的分寸感——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更重,她知道提醒已经是最大的善意,她知道你没有回头路的时候,别人再多说什么都是残忍。
“好。”林穗说。
王阿姨走了。
林穗把红烧肉端到桌上。小天闻到了香味,从绘本里抬起头来,看了看那锅肉,又看了看林穗。
“吃肉。”林穗说。
小天拿起勺子,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又舀了一块,放进林穗碗里。
林穗愣了一下。
小天很少这样做。他不是不会分享,而是不太能理解“别人也需要”这件事。在他的世界里,东西是他的,饭是他的,鲸鱼绘本是他的。但这一刻,他把那块肉放进了她的碗里。
“谢谢小天。”她说。
小天没看她,低头继续吃肉。
周俭从阳台上进来,把那根电视天线插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到桌上的红烧肉,问哪来的,林穗说楼下王阿姨送的。周俭“哦”了一声,坐下来,夹了一块肉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三个人围在那张折叠桌旁边,吃了一顿搬家饭。没有鞭炮,没有“乔迁之喜”的红纸,没有请客吃饭的亲戚。只有一锅红烧肉,一锅白米饭,和一个从楼下端上来、又端回去的空锅。
吃完饭,林穗去还锅。她敲了王阿姨家的门,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她正准备走,门开了。
王阿姨站在门口,眼圈有点红。
“怎么了?”林穗问。
“没事。”王阿姨接过锅,“看了个电视剧,哭的。”
林穗没多问。她转身往楼上走的时候,听到王阿姨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小柔那孩子……小时候经常帮我剥毛豆。”
林穗停住了脚步。
她想回头,但王阿姨已经把门关上了。
那晚,林穗躺在床上,很久没有睡着。
周俭已经睡着了,打着小呼噜,一只脚伸出被子外面。她帮他把脚塞回去,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。
她在想王阿姨那句话。
“小柔那孩子,小时候经常帮我剥毛豆。”
一个大人们都忘了的女孩,只有一个邻居还记得她小时候剥毛豆的样子。
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那本笔记本,想起那个写着“初一(2)班”的扉页,想起那个怕同学笑话她胖的女孩。十六岁,和现在的她差不多的年纪——不,比她现在的年纪还小,她三十二了,那个女孩永远留在了十六岁。
十六岁是什么样的?她想了想自己。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?在镇上的中学读书,成绩中等,暗恋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,最大的烦恼是脸上的青春痘。她从来没想过饿是什么感觉。饿是胃里发酸,是眼前发黑,是手抖得握不住笔,是在墙上刻“妈妈我饿了”却等不来一碗饭。
她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。
半夜,她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响动。
很轻,像是木板被踩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朵皱巴巴的水渍,在黑暗中像一张模糊的脸。她屏住呼吸,等了很久。
没有再响。
也许是自己听错了。也许是老房子,木头热胀冷缩。也许是老鼠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她还是起来上了一趟厕所。路过小天房间的时候,她推门看了一眼。小天睡得很沉,被子被踢到了床下,她捡起来给他盖上。他又踢开,她又盖上。反复三次,她放弃了。
回床上之前,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厨房的灯是关的。灶台是冷的。一切都和她睡前看到的一样。
但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,像是被人从远处看着。不是盯着,就是看着,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。
她搓了搓手臂,回了房间。
这一次,她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