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 王阿姨的坦白
赵国强来的前一天,林穗去找了王阿姨。
她不是特意去的。是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王阿姨家的门开着,电视里放着越剧,咿咿呀呀的,和平时一样。她想敲门打个招呼,但手还没抬起来,王阿姨就在里面喊了一声:“进来吧。”
林穗换了鞋进去。王阿姨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盆毛豆,正在剥。她的手很快,抓起一根毛豆,两头一掐,拇指一挤,三颗绿色的豆子就掉进了盆里。盆里的毛豆已经快满了,绿油油的,像一堆小小的玉石。
“坐。”王阿姨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。
林穗坐下来,拿起一根毛豆,学着她的样子剥。她剥得慢,掐两头要掐两次,挤的时候力气大了,豆子飞出去一颗,落在了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,吹了吹灰,放进盆里。
“王阿姨,那个警察——赵国强——他来了。”
王阿姨的手没有停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明天要带人来,把阁楼下面的……把她的骨头挖出来。”
王阿姨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手里那根毛豆放下,拿起另一根,继续剥。
“应该的。”她说,“她该出去了。”
林穗低着头剥毛豆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王阿姨说得对,但“对”和“愿意”是两回事。她愿意让陈小柔离开那个阁楼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明天之后,这套房子会变回一套普通的房子。没有番茄炒蛋的练习,没有纸条上的歪字,没有千纸鹤,没有深夜的切菜声。什么都没有。只剩下一面刻满了字的墙和一个被挖开过又填上的地板。
“王阿姨,”林穗说,“你能跟我说说小柔的事吗?多一点。”
王阿姨沉默了很久。她把盆里剥好的毛豆倒进一个篮子,又把没剥的毛豆倒进盆里,重新开始剥。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快,但林穗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她小时候,”王阿姨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“刚搬来的时候才五岁。扎着两个小辫子,很瘦,但眼睛很大。她妈妈不让她出门,她就趴在窗户上看楼下的小孩玩。我在楼下碰到她,问她要不要下来玩,她说‘妈妈不让’。我说‘那你妈妈不在的时候下来玩’,她说‘妈妈说她不在的时候也不让’。”
王阿姨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这孩子太听话了。听话得不像是她那个年纪的孩子。五岁的孩子应该哭、应该闹、应该在超市里打滚要买糖吃。她不。她妈妈不让她做的事她绝对不做。她妈妈不给她饭吃,她也不闹,就饿着。饿到不行了,就偷偷去厨房啃一口馒头,啃完了把馒头放回去,假装没动过。”
林穗想起灶台上那碗被吃掉两勺的粥。十六年了,她还是那样。吃一点,放回去,假装没动过。
“她上学之后,”王阿姨继续说,“成绩还可以。我看到过她的成绩单,语文八十多,数学七十多,英语差一点,六十多。她妈妈不关心,考多少分都没人管。有次她考了全班第五名,拿成绩单回来给她妈看,她妈看了一眼,说‘第五名有什么好说的,又没考第一’。后来她就不给她妈看了。”
王阿姨把手里的毛豆放下,拿起了另一根。
“她喜欢画画。以前在小区的花坛边画过,用粉笔画的,画了一只猫。画得很好,活灵活现的,我看了都吓了一跳。我问她跟谁学的,她说没人教,自己画着玩的。后来她妈知道了,说她‘浪费粉笔’,她就不画了。”
林穗想到小天的鲸鱼绘本,想到他在纸上画的那只站在鲸鱼背上的小人。如果陈小柔有机会,如果她不是被困在阁楼上的话,她会不会成为一个画家?画很多很多的猫,画很多很多的鲸鱼,画一个从来没有饿过肚子的、开开心心的、被人夸“画得真好”的女孩。
“她最喜欢吃的东西,”王阿姨说,“是糖醋排骨。有一年过年,她爸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,买了两斤排骨回来,她妈做了一锅糖醋排骨。小柔吃了一块,说‘妈妈这个好好吃’。她妈说‘好吃也不给你多吃,留给你弟弟’。后来她就吃了一块,就一块。她跟我说的,说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糖醋排骨。”
王阿姨的眼眶红了。她把手里那根毛豆放下,拿起另一根,但没剥,只是捏在手里,像捏着什么东西舍不得放手。
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”她说,“就是那天没有上去看她。他们出事那天,我在家里,听到楼下有动静,但没当回事。后来警察来了,来了很多人,楼下围了一圈。我在窗口看了一会儿,但没下去。我想着‘跟我没关系’。我就关上了窗户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不知道她在上面。如果我知道,我会上去的。我会把她带下来,给她吃一顿饱饭,让她睡我的床,叫她丫头。她叫我‘王阿姨’叫了十几年,我连一碗糖醋排骨都没给她做过。”
王阿姨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一滴一滴的,掉在那盆绿油油的毛豆上。
林穗伸出手,握住了王阿姨的手。王阿姨的手很凉,骨节很粗,指甲缝里嵌着绿色的豆壳碎屑。林穗握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她想说“不怪你”,但她知道这句话没有用。王阿姨怪自己怪了十六年,不是她一句“不怪你”就能抹掉的。
“王阿姨,”林穗说,“小柔不怪你。”
王阿姨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知道你给她端过饭。”林穗说,“她记得。她在纸条上写过。”
她没有说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。她不想说。那是陈小柔和王阿姨之间的事,是她们两个人的秘密,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。王阿姨给过她一碗饭,她记了十六年。那些年里可能只有那么一碗饭是热的、不是馊的、不是为了打发她而是真心想让她吃饱的。她记得那碗饭,记得那个碗是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朵花,记得饭后她把碗洗得干干净净、用一块布包好、放回王阿姨家门口。
她记得的。
“王阿姨,”林穗说,“明天赵国强要来。他会把小柔从阁楼底下挖出来,带走,火化。她的骨灰……我们会领回来的。我们会在外面找一个地方,把她埋了。”
王阿姨擦了擦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埋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找个有阳光的地方。她十六年没见过太阳了。”
王阿姨站起来,走到厨房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子。罐子是陶瓷的,白色的,上面画着几朵兰花,盖子上落了一层灰。她用围裙擦了擦罐子上的灰,打开盖子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手帕。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磨得起毛了。王阿姨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,里面包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银锁片,指甲盖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平”字。
“她小时候戴的。”王阿姨说,“有一年她妈嫌她脏,把她的银锁片扔了,我捡回来的。我想还给她,但后来……后来就不用了。”
她把银锁片放在林穗手心里。银子已经发黑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但那个“平”字还很清楚,笔画很深,像是被刻了很多遍。
“你帮我放在她骨灰盒里。”王阿姨说,“让她带着走。”
林穗握紧那枚银锁片,点了点头。
从王阿姨家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林穗站在楼道里,把那枚银锁片举到眼前看了看。银子的表面氧化得厉害,黑乎乎的一片,但那个“平”字从黑色底下透出来,像一个人在水底睁开眼睛。
“平”——平安。
王阿姨给不了她别的了。给不了一碗糖醋排骨,给不了一个拥抱,给不了一句“丫头你受苦了”。她只能在十六年后,把自己珍藏了半辈子的银锁片,放在她的手心里,让她带着走。
林穗上了楼。
她走到走廊尽头,爬上阁楼,把那枚银锁片放在折叠床的枕头上。银锁片落在碎花枕套上,发出一声细微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声响,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。
“王阿姨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她说让你带着走。”
阁楼里很安静。窗帘被拉上了,一丝光都没有。但她感觉到那面墙的温度变了,从凉变暖,从暖变温,像一个人伸出手,把那枚银锁片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很久。
林穗在折叠床上坐下来,背靠着刻满了字的墙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这栋老房子在夜晚发出的声音——水管里的水流声,木头热胀冷缩的嘎吱声,楼下某个房间传来的电视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,既不悲伤也不快乐,只是存在着,像一个人很久很久的呼吸。
“小柔,”她说,声音很轻,怕惊动什么,“明天可能会有点疼。但不怕,就疼一下。疼完了就出来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
但墙上的温度又高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