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阁楼里的女孩
住在阁楼里的女孩
作者:月见里
悬疑·推理破案完结73064 字

第十三章 赵国强来了

更新时间:2026-05-08 13:02:39 | 字数:3943 字

电话是周俭打的。

第二天上午,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张纸条,号码已经拨出去了。林穗坐在他旁边,小天的房间门关着,电视关着,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到电话那头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等待音。

响到第四声的时候,对面接了。

“喂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沙哑,带着浓重的口音,像是本地人。

“请问是赵国强……赵警官吗?”周俭的声音有点紧,林穗伸手握了握他的膝盖。

“我是。你是哪位?”

“我叫周俭。是……是那套房子的房主。东街六号楼六楼的那套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赵国强的声音变了,从公事公变的客套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,像是坐直了身体。

“你终于打过来了。我给你的纸条留了三天了。”

“不好意思,我们在考虑要不要打。”

“考虑什么?”

周俭看了看林穗。林穗冲他点了点头,意思是“说”。

“考虑你想干什么。”周俭说。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,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赵国强说:“我想干什么?我想上去看看。阁楼。我知道你们家有个阁楼,十六年前我就想上去,但被拦下来了。我现在退休了,没人拦得住我了。”

周俭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“你要看什么?”

“看看上面有没有……有没有什么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你知道什么东西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钉子,直直地钉进了周俭的胸口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知道”,但说不出来。他确实不知道阁楼上有什么——那些刻字是谁写的,那张折叠床是谁铺的,那个碎花枕套是谁放上去的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阁楼上有东西。有一个人留下的东西。有一个人在这里活着、饿着、刻着字、写着信,最后死在这里的证据。

“你什么时候来?”周俭问。

“今天下午。两点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我七十多了,没那么多时间等了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周俭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盯着地板上的裂缝。林穗把手放在他后背上,他动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
“他说什么?”林穗问。

“下午两点来。”

林穗看了看墙上的钟,十一点半。还有两个半小时。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开始做午饭。没有做什么复杂的,就是煮了一锅面,青菜肉丝面,汤底用昨天剩的红烧肉汤,又浓又香。她盛了三碗——一碗给周俭,一碗给小天,一碗放在灶台上。

周俭吃面的时候一直没说话。他吃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,像是为了完成任务,不是为了品尝味道。小天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,吃到青菜的时候把菜叶子从面条里挑出来,单独放在碗沿上,然后再一根一根地吃。

林穗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。她把筷子放在碗上,看着那碗面汤表面上飘着的油花,脑子里一直在想“赵国强”这个名字。她要见一个警察。一个办过这个案子的警察。一个十六年前就想上阁楼、但被拦下来了、现在退休了、没人拦得住了的警察。

她想问他:十六年前你为什么不上来?你为什么让他们拦住了?你知道上面有人吗?你知道她在上面待了多久吗?你知道她写下“有人记得我吗”的时候,你正在楼下走来走去、和别的警察说话、量这个量那个、拍照、做笔录,但她就在你头顶上,你只要抬头——只要有人抬头——就能看到那个洞,就能听到她在拍地板。

但你也没有抬头。

林穗把那碗面倒掉了。水槽里,面条和青菜混在一起,汤水流进下水道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很久,把残渣冲得干干净净,然后用抹布擦干了水槽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埋葬什么。

下午两点,门铃准时响了。

林穗去开的门。门口站着一个老头,不,不能说“老头”——七十多岁,腰板还挺得很直,头发全白了,但理得很短,像刚剃过不久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起来。脸上的皱纹很多,但眼睛很亮,不像七十多岁的人的眼睛。

“周俭?”他看了看林穗。

“我是他爱人。赵警官?”

“赵国强。叫我老赵就行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,打开给林穗看,动作很熟练,像是退休了还保持着这个习惯。证件上的照片是十几年前的了,头发还是黑的,但脸型和现在差不多,瘦长,颧骨很高。

林穗侧身让他进来。他走进客厅,换鞋的时候弯腰费了点劲,扶着墙才把鞋脱下来。林穗注意到他的鞋是老式的军用皮鞋,鞋头磨得发白,鞋带系得很紧,每一个孔都穿过去了。

周俭从沙发上站起来,两个人握了握手。赵国强的手劲很大,握得周俭的手指都白了。

“坐。”周俭说。

赵国强坐下来,没有四处张望,而是直接看向走廊尽头的那个梯子。木板盖着,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的,但他就是看着那里,目光像一根线,把那块木板和下面的地板连在一起。

“能上去看看吗?”他问。

周俭看了看林穗。林穗点了点头。

三个人走到走廊尽头。赵国强仰头看着那块木板,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梯子的第一根横木,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
“我先上去。”他说,“你们在后面。”

他爬得很慢。每踩一根横木都要停一下,确认木头能吃得住他的体重。膝盖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像老化的齿轮在转动。爬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喘了一口气,把木板顶开,脑袋探了进去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林穗站在梯子下面,看不到他的表情。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,白头发在洞口的光里显得很亮,像一顶发光的帽子。他保持那个姿势至少有一分钟,没有动,没有出声,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。

然后他爬了进去。

周俭跟在后面,然后林穗。

阁楼里很暗。赵国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在墙上扫了一圈,然后停在了那面刻满了字的墙上。

“妈妈,我饿了。”

“今天有人来了。楼下有人。但他们听不到我。”

“我的腿没力气了,站不起来。”

“我好冷。”

“妈妈你在哪。”

“我想学会做饭。”

“有人记得我吗?”

最后那行字——“有人记得我吗”——刻得最深,光打在上面,阴影陷进笔画里,像一滴滴进木头里的眼泪。

赵国强的手电筒慢慢地垂下去了。光落在地上,照出折叠床的一角,褥子的边缘,那个碎花枕套上的小雏菊。

他把手电筒关了。

阁楼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
然后林穗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说话的声音,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原始的声音——是一个人在用力地吸气,然后又用力地呼出来,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卡了很久,终于被气流冲开了,发出粗糙的、沙哑的、像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。

赵国强在哭。

他没有出声哭。他只是站在黑暗里,站在这面墙前面,站在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刻下最后一行字的地方,无声地、用力地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,然后又吸进去,再挤出来。

林穗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周俭站在她旁边,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。

过了很久,赵国强开口了。

“那年我三十八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刚调到刑警队。这个案子是我接的第一个大案。一家三……一家四口,死了三个。不对,是死了四个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那面墙。

“我到现场的时候,法医已经到了。楼下拉了一圈警戒线,围观的群众很多。我做了笔录,拍了照片,量了血迹的位置。我还在楼下转了转,问了邻居几个问题。有一个老太太……王什么的,对,姓王,她跟我说这家还有一个女儿。我记下来了,写进了报告里,后来……后来就找不到了。”

他的手在墙上慢慢地滑,从最上面的“妈妈,我饿了”一直滑到最下面的“有人记得我吗”。

“我不知道她在上面。”他说,“没有人告诉我。也许有人知道,也许有人猜到了,但没有人说。”

他停了一下,手停在“我饿了”三个字上面。

“她饿的时候,我可能正在楼下吃盒饭。那天中午吃的什么我记得很清楚,青椒肉丝盖饭,酱油放多了,咸。”

阁楼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“后来报告被打回来了。上面说‘证据不足,不予立案’。我写了一份补充报告,把阁楼上的生活痕迹写了进去,把那个老太太说的话写了进去,把我自己的怀疑也写了进去。那份补充报告被压下来了,没有人看过。我在档案室找过,找不到了。不知道是被谁拿走的,还是被销毁了。”

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。

“我现在退休了。”他说,“没有人能压我的报告了。我可以重新写一份,交上去,让他们把她的名字加上去。她不是‘失踪’,她是死在这儿的。她是被害的,不是被凶手害的,是被所有人害的。”

林穗听到“所有人”三个字的时候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所有人。包括你和我。包括王阿姨。包括那些在楼下走来走去、没有人抬头的警察。包括那些写了新闻却没有写上她名字的记者。包括那些知道了这件事、但什么也没有做的邻居。

所有人。

“赵警官。”林穗开口了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,像一根线,细得随时会断,“如果你重新写报告,会把她……会把她带走吗?”

“带走?”

“她的……遗骨。还在阁楼下面。你上次说要挖开地板。”

赵国强沉默了很久。

“如果她还在下面,”他说,“就应该让她出来。她困在这里十六年了,不应该再困下去了。”

林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。她知道赵国强说得对。陈小柔的遗骨埋在阁楼下面,她的身体被困在这里十六年,她的魂魄也被困在这里十六年。她应该被挖出来,被安葬,被写进档案里,被刻在墓碑上,被任何人记住。

但她不想让她走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林穗的心里。她知道这是自私的。陈小柔不是她的女儿,不是她的亲戚,甚至不是她认识的人。她只是一个死在这套房子里的、十六岁的、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孩。

但她教小天写作业。

她给小天的绘本贴纸条。

她趴在折叠床上,用一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大白兔奶糖,笨拙地表达“谢谢你”。

她在柜门里多放了一副碗筷,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。

她煮粥、切菜、刷马桶、叠抹布、拉窗帘,做所有这些微小到不值得提起的事情,只为了证明一件事:我在这里。我还在这里。我还想在这里。

“赵警官,”林穗说,“能不能……再给一点时间?”

“什么时间?”

“让我跟她说说话。让她做好准备。”

赵国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我带人来。”

他转过身,走向洞口。光从洞口涌进来,把他的身体切成一个黑色的剪影。他弯腰钻进了洞口,踩上梯子,一级一级地往下走。木头在他的体重下发出有节奏的呻吟,像一段被放慢了的哀歌。

林穗和周俭在阁楼上站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