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章 阳台上的花
陈小柔的骨灰被埋在山坡上的那一天,是秋天。
树叶开始黄了,风也开始凉了。林穗穿着那件灰色的开衫毛衣,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面,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。树枝还在,根部压着的那块石头也还在,但照片不在了。照片被风吹走了,还是被人拿走了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张黑白的两寸照片,那个瘦瘦的、扎着马尾的、没有笑但嘴角翘起的女孩,已经不在树枝上了。
她蹲下来,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相框。相框不大,巴掌大小,木质的,深棕色,和骨灰盒的颜色一样。她把陈小柔的另一张照片放进去——这张是彩色的,是在学校门口拍的那种大头贴,背景是蓝天白云,陈小柔比了一个剪刀手,表情有点紧张,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。这是王阿姨从老相册里翻出来的。
她把相框靠在树枝上,用小石子压住。
“这张更好看。”她说,“比黑白的那张好看。”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别到耳后,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山坡上的草已经完全黄了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在一层碎玻璃上。远处的那棵歪脖子树还在,叶子掉了一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个在伸懒腰的人。
周俭站在她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苹果、橘子和一包桃酥。他把苹果拿出来,放在树枝旁边,然后是橘子,然后是桃酥。
“她爱吃甜的。”林穗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俭说。
小天蹲在土包前面,把那本鲸鱼绘本放在地上。他翻到了深海那一页,鲸鱼在黑暗的水里游着,周围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绘本摊开,用石头压住两个角,不让风吹走。
“姐姐说她想看鲸鱼。”他说,“她没看过真的,看画的也行。”
林穗蹲下来,看着那本绘本。鲸鱼在纸上游着,不会动,不会叫,不会喷水。但它的眼睛很亮,黑黑的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鲸鱼的尾巴,绘本的纸光滑,凉凉的,像真的鲸鱼的皮肤。
“小天,你帮妈妈跟姐姐说一句话。”
小天抬起头。
“你跟她说,‘妈妈会常来看你的’。”
小天低下头,像是听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林穗。
“姐姐说她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她说她这里什么都好,就是有点想王阿姨的红烧肉。”
林穗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她蹲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面,哭了很久。哭到没有眼泪了,哭到眼睛干涩得像砂纸,哭到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了一个鸟窝。周俭站在她身后,没有过来,也没有走开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一动不动的。
回家的路上,林穗一直在想王阿姨。
王阿姨没有来。她说她不来,说“老了,走不动了”,但林穗知道她不是走不动,是不敢来。她怕自己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面,会想起十六年前那些她没做的事——没有上楼,没有推开门,没有把那碗饭送到陈小柔手里。她怕自己会跪在那个土包前面,哭得比林穗还大声,说“小柔,王阿姨对不起你”。
她不敢来。
但她在楼下等着。
林穗上楼的时候,看到王阿姨站在楼道里,手里拿着一把香。香已经点着了,细细的烟从香头冒出来,在空气中扭来扭去,像一个人在手舞足蹈。
“放了吗?”王阿姨问。
“放了。”
王阿姨点了点头。她把那把香插在门框上面的那个小洞里,和以前一样。初一十五点一根,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,但她点了三根。三根香并排插着,烟从洞里冒出来,细细的,白白的,飘到楼道里,飘到走廊里,飘到那扇关着的门后面。
“王阿姨,”林穗说,“小柔说她有点想你的红烧肉。”
王阿姨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转过身,打开自家的门,走了进去。门没有关,林穗站在门口,看到她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,放在案板上,开始切。
她切得很慢,一块一块的,大小均匀,比林穗切得好。切完了,她打开煤气灶,点上火,倒油,放冰糖。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很多很多遍,像是在心里练习过很多很多遍,只是一直没有做。
林穗没有打扰她。她上了楼。
那天晚上,王阿姨端了一锅红烧肉上来。肉炖得恰到好处,色泽红亮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。她用的是一个搪瓷锅,盖子盖着,揭开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,香味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。
“给她的。”王阿姨说,“她不是想吃吗?”
她把搪瓷锅放在灶台上,打开锅盖,把肉盛到碗里。一碗,两碗,三碗。第一碗放在灶台上,第二碗端到餐桌上,第三碗她自己端着,站在灶台前面,吃了一口。
她嚼了很久。
林穗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嚼。王阿姨的牙不太好了,吃肉要嚼很久才咽得下去。但她一口一口地嚼,吃得很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,又像是在和一个人一起吃。
“好吃吗?”林穗问。
王阿姨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端着那碗红烧肉,一口一口地吃,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筷子悬在半空中,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。
“小柔,”她说,“王阿姨给你做了。你尝尝。”
她把那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然后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,转过身,走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,林穗听到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没有声音,没有说话,没有哭泣。只是站着,像一棵老树,扎根在水泥地上,风吹不动,雨打不动。然后脚步声响起,一步一步往下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林穗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碗灶台上的红烧肉。碗里的肉还冒着热气,汤汁浓稠,挂在肉块表面,像一层透亮的琥珀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肉很软,很香,八角放得刚刚好,冰糖炒出了焦糖色。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。不是因为肉好,不是因为手艺好,是因为这碗肉里有一个人等了十六年才端出来的东西——不是菜,是歉疚,是想念,是一句迟到了十六年的“对不起”和“我想你”。
她吃完那碗肉,把碗洗了,放回柜子里。
然后她爬上了阁楼。
阁楼还是那个阁楼。暗的,小的,斜顶的。折叠床还在,褥子还在,枕头还在,那个碎花枕套还在。墙上的字还在——妈妈我饿了,今天有人来了但他们听不到我,我的腿没力气了站不起来,我好冷,妈妈你在哪,我想学会做饭,有人记得我吗,新来的阿姨,谢谢你们的饭,再见。
林穗在折叠床上坐下来,背靠着那面墙。墙是凉的,她靠上去之后,凉意从后背传遍全身。但她没有动,就那样靠着,像一个靠着另一个人的人。
“小柔,”她说,“你在那边要好好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墙上那行“再见”旁边的墙壁,温度变了一下。不是暖,是一种更细微的、更难以察觉的、像是一个人用手指在墙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的感觉。
她把那当作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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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后。
阳台上的花开了。
那是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,是王阿姨送的,说是“好养活,不用怎么浇水”。花很小,白色的,五片花瓣,中间是黄色的花蕊。花开了三朵,挤在一个小小的花盆里,像三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姐妹。
林穗在阳台上浇花。水壶是绿色的,塑料的,壶嘴很长,水流很细,洒在花盆里,渗进土里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她浇得很慢,每一盆都浇透了才换下一盆。阳台上摆了五盆花,都是王阿姨送的,都是那种好养活的、不用费什么心思就能活的。
小天在她身后站着。他长高了不少,已经到她肩膀了。他还是不怎么说话,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,从以前的空洞变成了现在的温和,像一潭死水突然有了流动,虽然慢,但确实在流。
“妈妈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姐姐说她看到花了。”
林穗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着小天。小天没有看她,而是看着阳台上那几盆花,目光落在那一盆白色的小花上。
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刚才。”
林穗放下水壶,走到小天旁边,和他一起看着那盆花。花很小,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能看到花瓣里细细的纹路,像一个人的掌纹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林穗问。
小天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朵花,动作很轻,像怕把它碰坏了。他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“她说她很开心。”
林穗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花是白的,光是金的,混在一起变成了奶白色,暖暖的,软软的,像一个人的微笑。
她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很薄,很软,像一张纸,又像一个人的皮肤。她想起了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条,旧的,边角卷曲着,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:
“明天。我等你。”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条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
“小柔,”她说,“明天是你的生日。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,还有红烧肉,还有番茄炒蛋。你要是想回来吃,就回来。锅盖你自己掀,碗你自己拿,筷子你自己摆。吃完了碗放着就行,我洗。”
风吹过来,把阳台上的花吹得晃了晃。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抖,像一个在点头的人。
林穗转过身,走到厨房。
灶台上已经摆好了碗筷。四副。她看了看那四副碗筷,没有说什么,打开冰箱,拿出排骨、五花肉、鸡蛋和番茄。她开始洗菜、切菜、腌肉、打蛋。厨房里充满了忙碌的声音——水龙头的水声,菜刀碰案板的声音,碗筷碰撞的声音,油锅“刺啦”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这栋房子很久没有过的、热闹的、像过节一样的声音。
排骨炖上了,红烧肉也炖上了。她站在灶台前,等着锅开。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,白白的,细细的,扭来扭去,像一个人在手舞足蹈。
她伸出手,把锅盖掀开了一点,看了看里面的排骨。排骨炖得差不多了,汤汁收了一半,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深红,油亮亮的,像一块一块的玛瑙。她用筷子戳了戳,肉能戳穿,骨肉将离未离,正是最好的时候。
她盖上锅盖,转过身,看到小天站在厨房门口。他手里拿着那本鲸鱼绘本,翻到了深海那一页。鲸鱼在黑暗中游着,周围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把绘本举得很高,像是在给什么人看。
“姐姐看到了吗?”林穗问。
小天点头。他低下头,用手指点了点那只鲸鱼的眼睛,然后抬起头,看着厨房的某个角落。
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空气,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画出的光影,只有一粒细细的、漂浮在空中的灰尘。
但小天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一个瘦瘦的,扎着马尾的,穿着白色T恤的,十六岁的女孩。她没有坐在椅子上,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了,她的骨头已经变成了灰,她的灰已经埋在了山坡上。但她坐在这里。她坐在四副碗筷中的那一副前面,面对着一碗糖醋排骨、一碗红烧肉、一碗番茄炒蛋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她拿起筷子。
她夹了一块排骨。
她放进嘴里。
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