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 告白
赵国强带人来挖开地板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林穗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东边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橘红色,又从橘红色变成金黄色。太阳慢慢地升起来,把对面楼的窗户照得像一面一面燃烧的镜子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是凉的,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。
她在灶台上放了一碗白粥,一碟腐乳,一根油条。没有纸条。
赵国强八点半来的。这次他带的人比上次多,除了小刘和李姐,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人,穿着工装,手里提着电锯和铁锹。他们站在走廊里,等着赵国强发话。赵国强看了看林穗,林穗点了点头。
一群人上了阁楼。
林穗没有上去。她站在厨房里,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声音——电锯切割木板的尖锐声响,铁锹挖土的沉闷声响,小刘指挥搬运的短促喊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嘈杂的、不成调子的曲子,从头顶压下来,震得她头皮发麻。
她低下头,继续切菜。西红柿切块,鸡蛋打散,葱切段。她切得很慢,每一刀都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切菜。也许是因为习惯了,也许是因为不想上去,也许是因为她怕看到那个画面——陈小柔的遗骨被一块一块地从黑暗中取出来,像一件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,终于被人发现,终于被人带走。
头顶上的声音停了。
然后是脚步声,很多人下楼梯的脚步声,杂沓的,混乱的,像一群人急着离开什么地方。林穗放下刀,走到走廊口。李姐提着那个黑色的袋子走在最前面,小刘跟在她后面,手里拎着工具箱。赵国强走在最后,他的脸色很不好,嘴唇发白,像是刚做完一件很重很重的事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对林穗说。
林穗看着那个黑色袋子。袋子不大,鼓鼓囊囊的,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。她想象那些骨头在袋子里的样子——头骨、肋骨、腿骨,一根一根的,被李姐用白布包好,按照身体的顺序排列。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了。
“我们走了。”赵国强说,“火化之后通知你。”
“好。”
赵国强走到门口,换了鞋,打开门。他站在门口,回过头来看了林穗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感激、愧疚、心疼、释然、不知如何开口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
“保重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穗站在走廊里,听着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外面的车流声盖住了。她转过身,走回厨房,拿起菜刀,继续切菜。西红柿切完了,她又拿了一根黄瓜,切成片,再切成丝。黄瓜丝切得很细,细到能透过它们看穿案板上的木纹。她切了很久,久到黄瓜丝堆成了一个小山丘,久到她的手开始发酸,久到周俭从客厅走进来,站在她身后,说了一句:“够了。”
她放下刀,看着那堆黄瓜丝。黄瓜丝绿莹莹的,像一堆细碎的翡翠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她伸出手,把黄瓜丝拢了拢,又拢了拢,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的机器人。
“林穗。”周俭又叫了她一声。
她转过身,看着周俭。周俭的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她眨了眨眼睛,那层雾没有散,反而更浓了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发现那层雾不是外面的,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了。
“她走了。”林穗说。
周俭没有说话,伸出手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他的怀抱很硬,胸膛像一块木板,硌得她脸疼。但那块木板是热的,心跳咚咚咚的,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鼓手在敲鼓。林穗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被他抱着,听着他的心跳,闻着他衣服上那股洗衣粉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想:这个男人的手很笨,不会叠衣服,不会摆碗筷,不会在纸条上写歪歪扭扭的字。但他的怀抱是热的,是实的,是她可以靠上去不会倒的。
“周俭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?”
周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你做的事,我做不到。但我看着你做。我看着就行。”
林穗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那种敷衍的认真,是那种想了很多天、反复想过了、然后得出的结论。他不懂陈小柔,不懂林穗为什么要给一个鬼做饭、教她做菜、在她的骨灰盒里放银锁片。但他不需要懂。他只需要站在旁边,看着,不打扰,不质疑,不让她一个人。
“谢谢你。”林穗说。
周俭松开她,转身去客厅了。
林穗站在厨房里,把那堆黄瓜丝装进盘子里,又把切好的西红柿和打好的鸡蛋放在灶台上。她看了看灶台,发现那碗白粥已经被喝掉了大半碗,油条少了一截,腐乳缺了一角。碗旁边没有纸条,没有留言,只有一双筷子,并排摆着,筷子的方向朝东,和以前一样。
她拿起那双筷子,在手里握了一下。筷子是竹制的,用了很多年了,表面磨得光滑发亮,像打了蜡。她把筷子放回筷笼里,转身去炒菜。
西红柿炒蛋,清炒黄瓜丝,紫菜蛋花汤。三菜一汤,对他们家来说算得上丰盛了。她把菜端上桌,叫周俭和小天吃饭。小天从房间里出来,今天他没有拿鲸鱼绘本,空着手走到桌边,坐下来,看着桌上的菜。
“姐姐吃了吗?”他问。
林穗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吃了。她喝粥了。”
小天点了点头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“好吃。”
林穗低下头,开始吃饭。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、咀嚼的声音、汤勺碰碗壁的声音。小天吃了一碗饭,又加了半碗。周俭吃了两碗,喝了两碗汤。林穗吃得最少,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。
吃完饭,周俭去洗碗。小天回了房间。林穗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电视开着,放的是一个情感调解节目,一个女人在哭,说她老公不回家,主持人问她为什么不回家,她说不知道。林穗看着那个女人的脸,泪水把她的妆冲花了,黑色的眼线顺着脸颊流下来,像两条黑色的河。
她关掉了电视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她听到周俭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,小天在房间里翻书的声音,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白色的、绵绵的、像棉絮一样的东西,把整个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走廊下面,仰头看着那块木板。木板盖得严严实实的,看不到洞口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去了阳台上。
阳台很小,只能站两个人。她站在那里,手扶着栏杆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像一条河。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,车灯在路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、流动的光带,然后消失在巷口。
她在想陈小柔。
陈小柔也站在这里看过楼下吗?她活着的时候,她还没有被关到阁楼上的时候,她会不会趴在窗户上往下看?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看那些和她没关系的生活,看那些永远不会抬头的人。她会不会想过,有一天她会变成这栋房子的一部分,变成墙上的字,变成灶台上的纸条,变成一个人记忆里最柔软、最疼、最舍不得碰的那一块?
林穗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上有几颗星星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。她不知道哪颗是陈小柔,也许没有一颗是。但她知道她在某个地方,一个她没有去过、但能感觉到的地方。不远,不近,刚好够她在心里说一句话,那句话就能飘过去。
“小柔,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到了吗?”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伸出手,把头发别到耳后,手指碰到了脸颊上的泪痕。泪痕是凉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她转身回了屋。
那晚,林穗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草地上,草是绿色的,很软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天空很蓝,蓝得不像是真的,像一个画家用最贵的颜料画出来的。远处有一棵树,很大,枝叶茂密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。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很小,很瘦,头发很长,扎着马尾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。
陈小柔。
林穗朝她走过去。草地很大,她走了很久,但那个人始终离她那么远,不远不近,像一尊雕塑,像一幅画。她加快脚步,跑了起来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草地在她脚下飞速后退,树越来越大,人也越来越大。
她跑到了她面前。
陈小柔抬起头,看着她。这一次她的脸是清楚的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——瘦瘦的,颧骨高高的,眼睛大大的。她没有笑,但嘴角微微上翘,像一个憋着笑的、害羞的、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普通女孩。
“林阿姨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从心里听到的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对你说了一句话,你看不到她的脸,但你知道她在笑。
林穗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小柔,你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陈小柔说,“这里很好。有太阳,有风,有草。还有很多树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树。”
她转过身,指了指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地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坡。林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那些山坡上长满了树,树的颜色不一样,有的深绿,有的浅绿,有的发黄,像一块一块不同颜色的布料缝在一起的地毯。
“你喜欢吗?”林穗问。
陈小柔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林穗站起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要好好的。以后没有人饿着你了,没有人打你了,没有人关着你了。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去哪就去哪。你才十六岁,前面还有很多很多年。”
陈小柔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暖的、像阳光一样的光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林穗的手。
林穗的手比她大很多,包住了她整个拳头。那个拳头很小,很凉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。但林穗握着它,没有松开。
“林阿姨,”陈小柔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谢谢你教我做饭。我学会了。番茄炒蛋我现在做得很好,鸡蛋不老了,番茄也熟了。红烧肉还在学,收汁收不好,还要多练。”
林穗笑了。“慢慢练,不着急。”
“林阿姨,”陈小柔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以后会来看我吗?”
“会。”林穗说,“我明天就来。”
陈小柔松开了她的手,退后一步。她站在那棵大树下面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件碎花裙子。她笑了,这一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不是消失,是像水一样慢慢地渗进空气里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上,蔓延到膝盖、腰、胸口、肩膀,最后是脸。那张脸一直在笑,笑到她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