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 明天我教你
从阁楼上下来之后,林穗做了一件事。
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、柜子、箱子,找到了一个旧铁盒。铁盒是周俭以前装螺丝用的,巴掌大,上面印着“牡丹”两个字,边角生了一点锈,但盖子是好的,扣上去会“咔嗒”一声。
她把铁盒洗干净,用干抹布擦干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放进去。想了想,又把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放进去,还有那张写着“这个画真好看”的纸条。
铁盒里有了三样东西。
她把盖子扣上,“咔嗒”一声。
然后她爬上了阁楼,把铁盒放在折叠床的枕头旁边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说,“装你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信我帮你收着了。你放心,我不会给别人看。”
阁楼里没有声音,但她感觉到那面墙的温度又变了。不是温热,是凉的,但凉的里面有一点点暖,像冬天的被窝,刚钻进去的时候是冷的,躺一会儿就热了。
林穗在折叠床上坐了一会儿。
床板有点硬,褥子也不够厚,坐久了硌得慌。她想起陈小柔在这里住了十六年——不,不是“住”。住是主动的,是有选择的。陈小柔是被困在这里的,是没地方可去的,是被所有人忘记了、只能在黑暗里等着、不知道在等什么的那种存在。
十六年。
一个人每天醒来都是同一面墙,每天闭上眼睛都是同一个天花板,每天听到的都是楼下陌生的脚步声,那些脚步声不属于她,从来没有属于过她。
林穗拍了拍褥子,站起来。
“床板太硬了。”她说,“下次我给你带个床垫。”
她爬下了阁楼。
那天下午,林穗去超市上班的时候,在卖床上用品的区域看了一会儿。最便宜的床垫要八十九块钱,她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今天买菜剩下的三十块。她犹豫了一下,拿了一个九块九的坐垫,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小猫。
收银的时候,同事陈姐看了她一眼。
“给谁买的?”
“家里用。”
“你们家又不缺坐垫。”
林穗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回到家,她直接把坐垫拿上了阁楼。折叠床上铺着褥子,她把坐垫放在枕头旁边,用手摁了摁,比褥子软多了。
“这是垫脑袋的。”她说,“你睡觉的时候把脑袋放在上面,会舒服一点。”
说完她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一个死了十六年的人需要什么舒服的枕头?她的脑袋又没有重量,她的身体不需要休息,她甚至连“躺下”这个动作都不需要做。
但她还是把坐垫放好了。
因为万一呢?万一她需要呢?万一她也有累的时候呢?
那天晚上,周俭回来得很晚。
他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,但比早上强了一点。他在门口换了鞋,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水,喝完,把杯子放在水槽里。
“今天有人来过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穗说。
“你上过阁楼?”
林穗正在切菜,刀停了一下。“上过。”
“上去干什么?”
“擦灰。”
周俭没再问。他走到客厅,在小天旁边坐下来。小天已经拼完了海豚拼图,正在拆,一片一片地分开,放回盒子里。他拆得很仔细,每一片都按照形状分类,方形的放一起,带突起的放一起,带凹槽的放一起。
周俭看着他拆,忽然问了一句:“小天,姐姐是谁?”
小天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姐姐就是姐姐。”
“哪个姐姐?”
小天没有回答。他把最后一片拼图放进盒子里,盖上盖子,抱起盒子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周俭坐在客厅里,听着小天关门的声音。
林穗从厨房端菜出来,把菜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周俭。“吃饭了。”
周俭站起来,走到桌边坐下。今天的菜是青椒肉丝、炒土豆丝、一碗紫菜汤。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,嚼了两口,觉得有点淡。
“盐放少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林穗也坐下来,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,“下次多放点。”
两个人沉默地吃着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一个相亲节目,一个男人在台上唱歌,唱得很难听,但女嘉宾们都笑得很开心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小天从房间里出来了。他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菜,然后看向灶台。
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碗和一个小碟子,碗里是饭,碟子里是菜。和前两天一样。
“姐姐还没吃。”小天说。
林穗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她会吃的。”
小天在桌边坐下来,拿起自己的碗,夹了一块土豆丝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数每一粒米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周俭看了看小天,又看了看林穗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、咀嚼的声音、电视里主持人说话的声音。三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不太和谐的曲子。
吃完饭,周俭主动洗了碗。他洗得很仔细,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,然后用干布擦干,摞在沥水架上。洗到灶台上那个小碗和小碟子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碗里的饭没动。碟子里的菜也没动。
他犹豫了一下,把碗和碟子一起放进了水槽。
“那个不用洗。”林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周俭回过头。林穗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表情说不清是着急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没动过。”周俭说,“放了一天了。”
“她还没吃。”
“谁?”
林穗张了张嘴,但没有说出那个名字。她看着水槽里的那个小碗和碟子,水龙头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的,落在碗壁上,发出细小的声音。
“我来洗吧。”她走过去,把碗和碟子从水槽里捞出来,重新放回灶台上。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,一根葱,起锅烧油,重新炒了一份蛋炒饭。
这一次她炒得特别认真。油温刚好,鸡蛋下锅的时候“刺啦”一声,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。她把米饭倒进去,用铲子压散,一粒一粒地分开,然后撒上葱花,翻炒两下,出锅。
蛋炒饭盛在碗里,金黄的,一粒一粒的,葱花绿得像春天的草地。
她把碗放在灶台上,旁边搁了一双筷子,一张纸条:
“今天的蛋炒饭,盐放得刚好。你尝尝。”
她写完纸条,回头看到周俭还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块抹布,表情很奇怪。
“你每天都这样?”他问。
“什么样?”
“给……给那个谁留饭。”
林穗把纸条压在碗下面,转过身,看着周俭。
“你知道是谁了?”她问。
周俭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他把抹布放在水槽边上,走出厨房,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了烟和打火机,去了阳台。
林穗听到阳台门关上的声音,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,然后是周俭咳嗽的声音。他每次抽第一口都会咳,因为他总是吸得太深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灶台上那碗蛋炒饭。
油烟机还开着,嗡嗡嗡的,把厨房里的热气抽走。她关掉油烟机,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安静到能听到阳台上周俭的呼吸声,和烟燃烧时那种细微的、像纸被烧着的声音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上了阁楼。
这一次她没有犹豫。梯子的每一根横木她都踩得很稳,木板被她顶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。她爬上去,在折叠床上坐下来,面对那面刻满了字的墙。
阁楼很暗。窗帘被拉上了,只有一丝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那行“新来的阿姨”上面。她白天加深过的刻痕在光里显得很清楚,一笔一划,用力到有些过头了。
“小柔。”她说,“你在吗?”
没有回答。但她感觉到那面墙的温度变了。从凉变暖,从暖变温,和昨天一样。
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。”她继续说,“但我觉得你能。你能听到小天说的话,能听到王阿姨点的香,能听到我……我每天在厨房里跟你说的话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一直没有跟你正式介绍过自己。我叫林穗,住在这个房子的六楼。楼下是王阿姨,你认识她。我丈夫叫周俭,他有点笨,但人不坏。我儿子叫小天,八岁,自闭症,不太会说话,但他画鲸鱼画得很好。”
她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。
“你应该知道他画得好。你在他绘本上贴过纸条。”
她摸了摸那面墙。墙是凉的,但她的手指按上去之后,凉意慢慢地退开了,像水里的涟漪,从她的指尖向外扩散。
“我今天看到你的日记了。”她说,“九月二十号那篇。后面的都是空白的,你没有再写。我不知道是因为你写不了了,还是因为你不想写了。但你前面的那些日记,我都看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。会给流浪猫火腿肠,会帮王阿姨拎东西,会把碗洗干净用布包好还回去。你妈妈不给你留饭的那天,你吃了馊掉的剩饭,不想拉肚子,所以倒掉了。你还担心她会骂你。”
她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小柔,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你不需要道歉。你不需要在每一张纸条上都写‘对不起’。你饿了,你就应该吃。你不小心把砧板切裂了,那是砧板的问题,不是你的问题。你太瘦了,你应该多吃一点。你妈妈不给你留饭,那是她的问题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她在“妈妈”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噎住了。
“你没有妈妈了。”她说,“但你可以有别的。可以有王阿姨,可以有我。我不太会做饭,番茄炒蛋经常放多盐,排骨炖莲藕有时候炖太烂。但我可以学。你想学做饭,我也想学。我们可以一起学。”
她抬起手,在那面墙上,在那行“我想学会做饭”旁边,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形状。不是字,是一个锅铲的形状,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倒在地上的小人。
“小柔,”她说,“明天我教你做饭。”
“不是半夜切菜那种。是白天,是正常的时间,是用正常的方法。我教你怎么拿刀,怎么切葱,怎么判断油温。你学会了,以后就不用半夜偷偷练习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下去了。蛋炒饭在灶台上,记得吃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洞口,准备爬下去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像风吹过树叶,像雨落在水面上,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很久、终于说出了口的那句话,飘了一路,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些气音:
“谢……谢。”
不是“谢谢你”。是“谢”,停顿,再一个“谢”。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,在重新学习怎么把字连成词、把词连成句。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,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但第二步、第三步,慢慢就稳了。
林穗站在洞口,没有回头。
“不客气。”她说。
她爬下了阁楼。
厨房的灯亮着。灶台上的蛋炒饭还在,碗旁边多了一双筷子,筷子旁边多了一张纸条。林穗走过去,拿起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比之前写的好多了。笔画不再抖了,字迹不再歪歪扭扭了,像是有人练了很久,或者是在心里写了无数遍,终于落笔的那一刻,手不抖了,心不慌了。
纸条上写着六个字:
“明天。我等你。”
林穗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那颗糖纸、那张“这个画真好看”放在一起。
她端起那碗蛋炒饭,用筷子夹了一口。
饭已经凉了,鸡蛋有点硬,葱花不绿了。
但很好吃。
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炒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