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阁楼里的女孩
住在阁楼里的女孩
作者:月见里
悬疑·推理破案完结73064 字

第八章 林穗上阁楼

更新时间:2026-05-08 11:23:30 | 字数:3557 字

林穗不知道周俭那天晚上经历了什么。

她只知道他第二天早上起来脸色很差,眼圈发黑,像一晚上没睡。他吃了两口粥就说饱了,换了衣服出门,连电动车都忘了骑。林穗追下去把钥匙给他,他接过去,说了声“哦”,骑上车走了。

她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担心,是“有什么事情要发生”的那种预感,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闷闷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。

她上楼的时候,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了王阿姨。

王阿姨今天看起来也不太对劲。她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香,不是那种拜佛用的长香,是那种细细的、短短的、点上了会有一股檀香味的小香。

“王阿姨,您这是……”林穗指了指她手里的香。

王阿姨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把香插在门框上面的一个小洞里——林穗以前没注意过那个洞,很小,刚好能插进一根香。香头亮了一下,冒出一缕细细的烟,像一根快要断了线的丝。

“初一十五,点一根。”王阿姨说,“习惯了。”

林穗看了看日历。今天不是初一,也不是十五。

但她没有点破。

“王阿姨,”她说,“周俭昨天晚上好像吓到了。”

王阿姨正在点第二根香,手停了一下。“吓到了?看到什么了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他早上什么都没说,但脸色很不好。”

王阿姨把第二根香插进洞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看着林穗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
“你上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
“上去?”

“阁楼。”王阿姨说,“如果她在上面,你就跟她说说话。她听得懂。”

林穗想说什么,但王阿姨已经转身进了门,门关上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决。

林穗站在楼梯拐角处,看着那两根香慢慢地烧。烟细细的,在空气中扭来扭去,像一个不会走路的人在学跳舞。

她上了楼。

小天今天还是不用上学,坐在客厅里拼海豚拼图。他已经拼完了大半,海豚的身体已经出来了,灰色的背,白色的肚皮,眼睛是一个黑色的圆片,安在头上,看起来有点傻。

“小天,妈妈上去一下。”林穗说。

小天抬起头,看了看阁楼的方向,然后低下头继续拼图。

“姐姐在上面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很平静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林穗深吸了一口气,走向走廊。

梯子还是那个梯子,木板还是那块木板。她踩上去的时候,木头又呻吟了一声,和昨天周俭踩上去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。她在第五根横木上停了一下,想起周俭说的“不漏水”,心里忽然觉得好笑——都什么时候了,他还在关心漏水。

她顶开木板,爬了上去。

阁楼里的光线比上次暗。窗帘——阁楼居然有窗帘?她以前没注意到——被人拉上了一点,只留下一道缝,光从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

折叠床还是靠在最里面的墙上。褥子铺得很平整,枕头放在床头,枕套上的小雏菊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,像隔着一层雾。

墙上的字还在。

但林穗注意到,那些字旁边多了一些新的。

她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
在“有人记得我吗?”的下面,多了一行新的刻痕。刻痕很浅,像是用指甲刻的,或者是用什么不太锋利的东西一下一下刮出来的。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甚至没有连上,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让林穗心里发酸。

“新来的阿姨。”

就四个字。

新来的阿姨。

不是在说她。陈小柔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林穗没有自我介绍过,没有对着阁楼说过“你好,我叫林穗”,没有在纸条上写过自己的名字。她只是在灶台上留饭,在纸条上写“趁热吃”,在小天的作业本上画小圈,对着空气说“明天少放点盐”。

新来的阿姨。

这是陈小柔给她取的名字。一个没有身份的名字,一个人人可以拥有的名字。她可以是任何人,任何一个搬进来的、愿意在灶台上留一碗饭的女人。

但那些女人没有来。

只有她来了。

林穗伸出手,摸了摸那四个字。刻痕很浅,浅到如果她今天没有上来,再过几天可能就磨平了,消失了,像这个人一样,被忘记了。

她不能让它们消失。

她环顾四周,想找一件可以加深刻痕的工具。墙角有一枚钉子,生锈了,钉帽上全是锈迹,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。她把钉子捡起来,用袖口擦了擦钉帽上的灰,然后蹲回那行字前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刻了一遍。

新来的阿姨。

她刻得很慢,每一笔都用力,钉子在木板上划出吱吱的声音,和昨天周俭听到的一模一样。她刻到“姨”字的时候,钉子打滑了,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。

她停下来,看了看那道痕迹,忽然笑了。

不是觉得好笑,是觉得——“如果被周俭看到,他大概又要睡不着了”。

她把钉子放在地上,站起来,走到那堆杂物前面。

藤箱还是老样子,烂了一半,箱盖塌着。那本红色笔记本还在,就放在藤箱旁边,和她上次摆的位置一样。但她注意到笔记本被翻过,不是被她翻的,是别人。

她蹲下来,打开笔记本。

上次她只看了扉页和第一天的日记。这一次她翻到了后面。

九月五号。天气晴。

“今天上学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,很瘦,我给了它半根火腿肠。它吃得很快,好像怕别人抢。我想我也吃得很快,但我不是怕别人抢,是因为我总是很饿。”

九月八号。阴。

“妈妈今天没给我留饭。我把昨天的剩饭热了热,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。饭馊了。我把饭倒进了马桶里,冲掉了。妈妈如果知道了一定会骂我浪费粮食,但我不想拉肚子。”

九月十二号。雨。

“今天下雨了,我没带伞,淋着回来的。到家的时候妈妈在看电视,她看了我一眼,说‘去把湿衣服换了,别弄脏地板’。她没有问我有没有淋到,也没有给我煮姜汤。张欣怡的妈妈给她送伞了,还给她带了姜汤。张欣怡分了我半杯,姜汤好辣,但喝完胃里是热的。”

九月十五号。晴。

“今天称了体重,又瘦了。我不想瘦,瘦了不好看。但家里没什么吃的,妈妈说我太胖了,不给我吃。我胖吗?我觉得我不胖。张欣怡比我胖多了,但她妈妈每天给她带饭,饭盒里有两个鸡腿。我没有鸡腿。我连鸡蛋都没有。”

九月二十号。阴。

“爸爸又喝酒了。他喝了酒就打人。今天打的是弟弟,弟弟哭了很久,妈妈也不管。我躲在阁楼上,不敢下去。阁楼很黑,但黑的地方安全。没有人会来黑的地方。”

林穗翻到这里,手停了。

九月二十号。

这是最后一篇日记。后面是空白,一页一页的空白,没有字,没有日期,没有任何东西。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全是白的,像一个人的后半生,什么都没有发生,什么都留不下来。

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藤箱旁边。

然后她看到了那封信。

压在褥子下面,露出一个角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曲着,像一片秋天的落叶。她把褥子掀起来,把那封信抽出来。

信封是对折的,没有封口。她把信纸从里面抽出来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纸的表面,那种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——太薄了,薄到好像一用力就会碎掉,像蝉蜕下来的壳,留下的只是一个形状,里面的东西早就走了。

信纸上只有三行字。

第一行:“我叫陈小柔。”

第二行:“我爸爸妈妈不在了。”

第三行:“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,能不能……给我一碗饭?我好饿。”

林穗把信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阁楼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砰、砰、砰,一下一下的,沉重而缓慢,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,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很深。

她想起昨天在超市里,看到一个妈妈在给女儿买零食。女儿大概六七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手里拿着一包薯片,说“妈妈我还要那个”。妈妈笑着又拿了一包虾条,放进购物车里。女儿跳了一下,妈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。

林穗当时推着购物车从她们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她转过头去看货架上的酱油,一瓶一瓶地比较价格,最后选了最便宜的那种。

那个女儿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陈小柔的女孩,从来没有被妈妈亲过头发,没有在超市里说过“我还要那个”,没有吃过虾条,不知道虾条是什么味道。

她甚至不知道“饿”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。

不是“肚子咕咕叫了该吃饭了”的那种饿。是在阁楼上蜷着身体、数着日子、看着光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消失、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顿饭的那种饿。是饿到刻字的力气都没有了、手指在木板上划不出痕迹的那种饿。是饿到在最后一封信上写“我好饿”而不是“救救我”的那种饿。

她知道自己不会得救。

她只是想在死之前,有人听到。

林穗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后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口袋。她站起来,膝盖又麻了,眼前又一阵发黑。她扶着墙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
“小柔。”她开口了。

声音在阁楼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墙壁吸收掉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散开,很快就不见了。

“我把信拿走了。这是你的东西,应该由你保管。但你现在……你不太方便保管。我先帮你拿着,等你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等什么呢?等陈小柔能自己保管的那一天?那一天永远不会来。一个死了十六年的人,不会突然活过来,不会有一天从阁楼上走下来,从她手里接过那封信,说“谢谢你帮我收着”。这种事情只会在电影里发生,在小说里发生,在她的想象里发生。

但她的想象里已经发生了很多次。

“我下次给你带一个盒子。”她说,“带锁的那种。你的东西应该锁起来,好好放着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温度,从她扶着的那面墙上,慢慢地传过来。不烫,不冷,刚好是能让人感受到的那种温度,像一个人的手心。

林穗把手从墙上放下来,转过身。

她爬下了阁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