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南城有花
棠梨蹲在花店门口修剪花枝,剪刀咔嚓咔嚓地响,碎叶子落了一地。四月的南城不冷不热,风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甜味儿,不知道是谁家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——花店虽小,好歹是自己的;生意虽淡,饿不死就行。
花店叫“朝暮”,开在南城老街的中段,左边是一家早餐店,右边是一家杂货铺。店面不大,门口摆了两排花桶,里面是今天早上刚进的货。玫瑰、雏菊、百合、桔梗,什么都有。棠梨每天的生活很简单——早上五点起来去批发市场拿花,回来修剪、换水、摆好,然后开门,包花、送花、听顾客讲故事。
她喜欢听顾客讲故事。隔壁陈姨常来买花,每次都跟她念叨儿子又不好好找对象了;前面学校的小张老师每周来买一束雏菊,说是放在办公桌上看着心情好;还有个老爷爷,每个月来买一束红玫瑰,说是送给老伴的,老伴走了三年了,花没断过。
棠梨觉得,每束花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她喜欢这些故事,因为它们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在认真地爱着,也被爱着。虽然她自己没有。
她蹲在门口剪花枝,剪子咔嚓咔嚓地响,碎叶子落了一地。她把残枝拢成一堆,准备一会儿扫走。旁边花桶里的桔梗开得正好,白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,被下午的阳光一照,亮晶晶的。
一个男人路过,看了她一眼。棠梨抬起头的时候,他已经走过去了。她没看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背影,个子很高,步子不快不慢,走在老街的26石板路上,鞋跟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看了两秒,低下头继续剪枝。
陈姨从隔壁探出头来:“棠梨!明天帮我留一束玫瑰,红的那种,挑新鲜的!”
“好嘞。”
“要那种花苞大的,别给我拿快开败的!”
“知道了陈姨。”
陈姨缩回去了,嘴里还在念叨什么。棠梨笑了一下,把手里的残枝拢了拢,站起来扫干净地上的碎叶子。她把扫帚靠回门边,又把花桶重新摆整齐,往桔梗上补喷了一点水。
下午的客人不多,她坐回柜台后面,翻开一本旧杂志。看了两页,又合上了。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了一下。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没有再出现。
棠梨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。不过是一个路过的人,看了一眼而已。这条街上每天路过的人多了去了。她摇摇头,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甩掉,起身去给花换水。傍晚的时候,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。棠梨正在把门口的花桶往里收,准备关门。风铃响了。
那个男人又来了。他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进来。棠梨抬起头,认出了那件深灰色外套。他站在门外,目光扫过门口的花桶,然后看向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然后他走进来。店里弥漫着花叶混合的味道,桔梗、百合、玫瑰,各种花香搅在一起,淡淡的,不浓烈。他站在柜台前面,比下午看起来更高一些。灯光落在他肩膀上,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楚了几分。
他的眼睛很深,黑沉沉的,像藏着很多东西。嘴唇抿着,下巴线条绷得很紧,整个人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。但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他的人温和一些,低低的,有点沙。
“有桔梗吗?”
“有。”棠梨站起来,走到花桶那边,“要什么颜色的?”
“白的。”
棠梨挑了几枝白桔梗,花苞刚开了一半,正是好看的时候。她回到花台前坐下来,开始修剪花枝。剪根、去叶、把多余的侧枝剪掉,动作很熟练,手指翻飞间碎叶子落在台面上。
他没有坐,就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她的动作。安安静静的,不说话,也不催。店里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,和他若有若无的呼吸声。气氛有点奇怪,但也不算讨厌。
棠梨低头包花,余光瞥见他的手放在柜台上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很整齐。是一双好看的手。她把白色包装纸折好,系上丝带,整束花递过去。
“好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钱,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。他的手是凉的。棠梨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还是那副表情——没什么表情。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,她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。
他接过花,没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走了。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,花店又安静下来。棠梨站在原地,看着风铃慢慢停下来。她手里还捏着他递过来的钱,一张十块,一张五块,折得很整齐。
小林从后面探出头来,打了个哈欠:“姐,谁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小林走过来,趴在她肩膀上往外看,只看见一个深灰色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处。她胳膊肘戳了戳棠梨:“姐,这人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他怎么来两趟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小林撇撇嘴,显然不信,但也没追问。她二十岁,嘴巴比脑子快,好在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她打了个哈欠,转身去后面收拾东西了。
棠梨把钱放进抽屉里,把那束桔梗剩下的碎叶子扫干净,又把剪刀擦好放回原位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想。
但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,脑子里就不空了。那天晚上,棠梨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出租屋在花店后面的巷子里,一室一厅,不大,但够她一个人住。墙上贴了几张她喜欢的画,床头放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小说,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,是她搬进来那天买的,长得很好。
她盯着天花板,眼睛睁得大大的,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,很深,像藏着很多东西,她翻了个身。他为什么来两趟?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买桔梗送给谁?她又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关我什么事。她对自己说了好几遍这句话。
但那双眼睛就是不消失。她想起他走进花店时站在门口的那几秒,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,想起他说“有桔梗吗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,有点沙。想起他的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,是凉的。
棠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枕头旁边手机的光亮了一整夜,屏幕上是她搜了一半的几个字——“白色桔梗花语”。她没有点开看答案。但也没有关掉。窗外的南城安静下来,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老街另一头,一个人也没有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吹动了某家院子的栀子花树,香气飘了一整条街。没有人知道,那一夜,南城的月亮很亮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