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离婚
棠梨在赵姨家住了三天。赵姨什么都没问,每天早上把早饭端到桌子上,晚上给她铺好床,关门前拍拍她的手。
第四天早上,棠梨起得很早,把被子叠好,把床单拉平,把用过的东西归回原位。赵姨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,看见她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。
“走啊?”赵姨问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?”
棠梨顿了顿,说:“先把事情办了。”
赵姨没有追问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要塞给她,棠梨挡了回去。赵姨叹了口气,把钱塞回口袋,说了句“有事打电话”。棠梨从赵姨家出来之后,直接去找了姜律师。
姜律师的事务所在南城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,棠梨到的时候她刚开完一个会,手里夹着文件夹,风风火火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看见棠梨站在办公室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棠梨?”姜律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她们见过几次,不算熟,但姜律师知道她是谁——周牧之的合伙人,也是他们结婚证上那个见证人的签名。
“我想离婚。”棠梨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姜律师没有马上说话,把她让进办公室,倒了杯水,关上了门。棠梨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那杯水,她没有喝,把包放在膝盖上,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,解开绳子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——身份证、结婚证、户口本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票据。
“我没有别的要求。”棠梨说,“不要房子,不要存款,什么都不要。尽快。”
姜律师坐在她对面,把结婚证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她看着棠梨的脸,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眼睛下面有两团青色,嘴唇干燥起皮。但她的眼神很平静,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平静,是真的想清楚了之后的那种平静。
“你确定?”姜律师问。
“确定。”
姜律师沉默了几秒,打开电脑,开始起草离婚协议。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,啪嗒啪嗒,很快,像在赶什么进度。棠梨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打字的背影,没有催促,没有走神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协议打印出来,棠梨接过去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财产分割那部分写着“无共同财产分割”,她什么都不要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签了名字。笔迹很稳,和她平时包花时写卡片上的字一样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“剩下的手续,需要双方一起去民政局。”姜律师说,“周牧之那边,我来通知。”
棠梨点了点头,站起来,把包背好,说了声谢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姜律师突然叫住了她。
“棠梨。”
她回头。
姜律师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最后她只是说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棠梨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,周牧之收到姜律师的电话时,正在省城医院。
他每隔两周去一次,周五晚上坐夜班火车去,周日晚上再坐夜班火车回来。去的时候带一个双肩包,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给苏医生带的茶叶,回来的时候包还是那个包,但里面会多一张宝宝的照片——每次都不一样,有时是睁眼睛的,有时是攥拳头的,有时什么特别的表情都没有,就是安安静静地睡着,但他每一张都留着。
那天他到的时候是上午,宝宝刚喝完奶,被护士从保温箱里抱出来放在小床上。
那张床很小,宝宝躺在里面显得更小,但比起出生时已经大了一圈。出生的时候他只有四斤二两,瘦得像一只剥了皮的小猫,现在他有六斤多了,脸上有了肉,下巴不再是尖尖的,胳膊和腿也粗了一圈,皮肤从那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变成了淡淡的粉白。
周牧之洗了手,消了毒,走到床边。他没有马上抱,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宝宝正在睡觉,呼吸很轻很慢,肚子一起一伏的,嘴角挂着一丝奶渍。睫毛长出来了一点,细细的,弯弯的。
周牧之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宝宝的手背。
那只小手立刻就攥住了他的食指。攥得很紧,不是那种有力气的紧,是一种本能的、不肯放开的紧。周牧之没有动,食指被那几根细细的手指箍着,不敢动,怕弄疼他。他就那么站着,弯着腰,一根手指被一个六斤重的小人攥着,一动不动。
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是姜律师的电话。
他用另一只手接起来。
“牧之,棠梨来找我了。”姜律师在电话那头说,“她提了离婚。协议我已经拟好了,她签了。剩下的手续,需要你们双方一起去民政局。”
周牧之没有说话。他的食指还被宝宝攥着,那只小手比出生时大了不少,但和他的手指比起来还是太小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之后,他没有马上动。他就站在那里,让宝宝攥着他的手指,站了很久。久到护士过来问他要不要抱抱孩子,他才慢慢把手抽出来——很轻很慢,一点一点地往外抽,宝宝的手指跟着他的手指动了几下,最后什么都没抓住,小手摊开,手指一根根地张着,像一朵没来得及开就散了的烟花。
“下次再来。”护士笑着说。
周牧之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签字的那个下午,南城阴天,民政局在一栋老楼的二楼,走廊很长,灯是白色的,地板是水磨石的,走上去有点滑。棠梨到的时候周牧之已经在了,他站在走廊尽头,靠着一扇窗户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棠梨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扎起来,没有化妆,比之前更瘦了。周牧之穿着深色外套,下巴上有点青色的胡茬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。
两个人都很平静。
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眼泪,什么都没有。像是两个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,在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,办一件不得不办的事。
姜律师已经到了,手里拿着文件,站在走廊中间等他们。她把两个人叫到一起,把协议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——无共同财产分割,无债务纠纷,双方自愿离婚。
“确认没问题的话,就进去办手续。”
棠梨点了点头。周牧之也点了点头。
手续办得很快。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镜,表情很平淡,像是每天都要处理很多这样的案子。她让他们把协议再确认一遍,然后签字。
棠梨先签的。她把笔拿起来,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划,很稳。然后她把笔放在桌上。
周牧之拿起来,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他的字一向工整,但这一次最后那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,像是手抖了一下,又像是犹豫了一下,但最终还是写完了。
工作人员盖上章,把离婚证递过来,红色的小本子,和结婚证差不多大,但上面写着的字不一样,没有争吵,没有眼泪,没有多余的废话,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
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,天还是阴的。风比来时大了一些,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,几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,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旋,落在了地上。
他们站在门口,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
周牧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低头按了几下。棠梨的手机震了一下,她低头看——银行到账通知,一笔钱,数字是她没想到的。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需要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没给她拒绝的余地,棠梨看着那行数字,沉默了几秒,然后收起手机。她没有说谢谢,他也没有等她说谢谢。
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风把他们之间的那点距离吹得更冷了一些。
棠梨先转身的,她没有回头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,走进巷子口,拐弯。灰色的毛衣在巷口的拐角处闪了一下,然后就不见了。
周牧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拐角,她没有回头。一次都没有。他就那么站着,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张已经没用了的结婚证。
风很大,把民政局门口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把那本结婚证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。然后他转身,朝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那天天黑得特别早。
不到五点钟,路灯就亮了。南城的老街上,花店的门关着,“朝暮”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了晃,又不动了。
赵姨在家熬了一锅汤,盛了一碗放在桌上,对面没有人,省城医院的病房里,宝宝睡得很安稳。他的小手摊在被子外面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着什么,什么都没有抓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