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:送别
棠梨走的那天,南城下雨了,不是轰轰烈烈的暴雨,是细细密密、下起来没完没了的冷雨。雨水打在窗户上,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线,把窗外的世界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。
她的行李箱还是那个银灰色的旧箱子,轮子转起来有些发涩,拉杆也不太利索。她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去,拉好拉链,在出租屋里静静站了片刻。这间屋子她住了三年,墙上贴着她喜欢的画,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,床头柜放着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书。这些她都没有带走,画留在墙上,花留在窗台,书留在原地,像把这三年的时光,都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。
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,轻轻关上了门。
从出租屋到车站,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。棠梨坐在靠窗的位置,行李箱放在脚边,一只手搭在箱身,另一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。口袋里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物,硌着指尖,她没有拿出来,却清清楚楚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本红色的离婚证。
南城的公交车开得很慢,一站站停靠,上上下下的行人步履匆匆,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。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在她眼前划出杂乱的轨迹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。
这座城市她待了三年,开花店、结婚、怀孕、失去孩子、离婚,三年不长不短,刚好把一颗满怀期待的心,彻底掏成了空壳。她想过回老家,可那里早已没有亲人;想过换座城市重新开始,却没有明确的方向。那就先走再说吧,走到哪里,就算哪里。
公交车缓缓到站,她拎着行李箱下车,站在空旷的车站广场上。雨丝细密,她没有打伞,雨水落在头发和肩膀上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广场上行人不多,个个低头赶路,没人留意这个神色平静、满心茫然的姑娘。
她拖着箱子走进候车室,买了最近一班发车的车票,目的地全凭随机。售票员问她去向,她只说“随便”,工作人员见惯了离合悲欢,没有多问,直接打出了车票。
距离发车还有不到半小时,她坐在长椅上,行李箱靠在腿边,手依旧插在口袋里,紧紧攥着那本断了过往的证明。
检票广播响起,她站起身,拉着行李箱排在队伍最后。前面的人依次通过检票口,轮到她时,她平静地递上车票,接过票根往里走了两步,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雨势大了些,候车室的玻璃门被风吹开一条缝,冷风裹着雨气灌进来。广场上零星几个行人撑着伞快步走过,依旧没有人注意她。
她轻轻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,没有再回头,她不知道的是,周牧之来了,他就站在候车室的门廊下,浑身湿透。
他并不知道她今天离开,只是清晨醒来时,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,闷得喘不过气。他打车赶到她的出租屋,门锁紧闭,钥匙已经不在;又匆匆赶往花店,小林轻声告诉他,棠梨昨天就离开了。他立刻催着司机赶往车站,路上遇上堵车,只能绕小路狂奔,赶到时,恰好看见那个熟悉的银灰色行李箱。
她就站在检票队伍里,穿着那件灰色毛衣,发梢沾着湿气,脚边是那个陪了她很久的旧箱子。
他没有喊她,不是不想,是根本喊不出口。从出租车下来时雨势正大,他没带伞,短短十几步路,全身已经被雨水浇透,雨水顺着头发淌进衣领,冰冷刺骨,他却丝毫感觉不到。
他看见她回头张望,立刻往柱子后面躲了躲,生怕被她看见。
棠梨终究没有发现他,递票、检票、拖着行李箱,一步步走进通道,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。
周牧之僵在门廊下,双脚像被钉在地面,半步都迈不动。他想冲进去拉住她,想把所有隐瞒和盘托出,想告诉她宝宝还活着,想求她留下来,想喊她的名字,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能一动不动站着,眼睁睁看着她离开。
大巴车缓缓启动,他隔着模糊的玻璃门,在雨幕里拼命寻找她的身影。终于,他看见了靠窗的她,头靠着玻璃,没有望向他的方向。车子慢慢驶离车站,她的脸在车窗后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被连绵的雨水彻底遮盖。
车子汇入车流,在十字路口转弯,彻底消失在雨幕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周牧之依旧站在门廊下,浑身湿透,一动不动。雨势稍减,冷风把雨丝吹到脸上,他眨了眨眼,分不清脸上流淌的,是天上的雨水,还是眼底涌出来的热意。他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工作人员上前轻声询问,才缓缓摇了摇头,转身走进雨里,没有打伞,没有奔跑,就那样一步步慢慢走着。
那天深夜,周牧之赶到了省城医院。
病房楼走廊的灯光惨白,照得四周一片清冷。他换好衣服、仔细消毒,轻轻走进病房,宝宝正安安静静躺在小床上。
他缓步走到床边,静静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庞。宝宝闭着眼睛,呼吸轻缓,小腹微微起伏,小手蜷在胸口,小小的拳头还没有核桃大。他就那样站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
忽然,宝宝缓缓睁开了眼睛。眼缝很窄,眼珠是纯粹的深黑,还不会聚焦,看不清世间万物,却恰好朝着他的方向,像是无意识地望着他。
护士轻步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宝宝,笑着轻声说:“醒啦,今天精神很好。”她抬头看向周牧之,语气温和:“当爸爸的,抱抱孩子吧。”
周牧之慢慢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把宝宝抱起来,一手稳稳托着头,一手护住后背,像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。孩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软软地靠在他的臂弯里,半睁着眼睛,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,在空中茫然抓了两下,什么都没抓住。
周牧之抱着他,低头静静看着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有眼泪不停滚落,顺着脸颊淌下,滴在宝宝的小被子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的肩膀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,抱着孩子的手臂却稳得纹丝不动,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生命。他就那样无声地流着泪,哭了很久。
不是撕心裂肺的崩溃,是忍了三年、装了三年、硬撑了三年,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和坚强,再也撑不住的释放。
他轻轻把脸埋在宝宝的包被上,闷闷的,没有一丝声响。
宝宝在他怀里眨了眨眼,缓缓闭上,重新陷入安睡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不知道父母的分离,不知道抱着自己的男人,为何在深夜的病房里无声痛哭,他只是安稳地睡着,心跳平稳,呼吸悠长,窗外的南城,雨还在下。
老街的石板路积了浅浅的水洼,映着路灯昏黄的光。棠梨的花店紧闭着门,“朝暮”的招牌被雨水洗得发亮,门口台阶上落着一片被打湿的落叶,静静贴在石板上,一动不动。
车站广场早已空无一人,连绵冷雨,把地上所有脚印都冲刷得干干净净,省城医院的病房里,灯光彻夜未熄。
周牧之依旧抱着宝宝,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眼眶通红,满脸湿痕,却已经止住了眼泪。他轻轻把宝宝的包被往上拉了拉,盖住那双小小的手,低下头,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额头。
“你要好好的。”他声音沙哑低沉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,宝宝没有任何回应,依旧睡得安稳,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深青色的夜空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但天边已经泛起微光,天,快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