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:一个人的三年(下)
周牧之的三年,是完全不同的模样。
棠梨远赴南方小城,在无人相识的地方把花店取名“落空”,每日五点起床、十点闭店,把生活填得满满当当,忙到没有空隙触碰过往。周牧之却从未离开,他留在南城,留在这个处处都是棠梨影子的城市里。他的三年从不是重新开始,而是彻头彻尾地停在原地,守着回忆,守着秘密,也守着遥遥无期的等待。
每隔两周,他必定前往省城看望宝宝。周五夜里搭乘夜班火车出发,周日晚间再坐同一趟车返程,两年多时间里,一百多个来回,车票攒了厚厚一沓。他常坐的列车十一点多发车,凌晨四点多抵达,车厢里乘客稀少,他永远选同一个靠窗的F座。列车员换了一批又一批,唯有一位年长的列车员记住了他,某次路过时递给他一杯热水,轻声问又去看孩子啊,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,对方便不再多问,端着水壶默默走开。
宝宝住在省城儿童医院心外科病房,那层楼的路线他早已烂熟于心,闭着眼睛都能走得丝毫不差。出电梯左转,经过护士站,直行五十步,第三间病房靠窗的床位,就是宝宝的位置。他每月往返两次,风雨无阻,从未间断。宝宝第一次做手术时,他执笔签字,手没有丝毫颤抖;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,每一次需要家属确认的文件,他都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,工整沉稳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没人知道他签字时心底翻涌着什么,他只是签完便放下笔,将文件推回给医生,而后安静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待。一小时,两小时,三小时,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,直到医生走出来说手术顺利,他才缓缓起身,前往病房看一眼术后的孩子。
宝宝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着各式监护仪器,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床单里,像一颗刚埋进土里、脆弱不堪的种子。周牧之站在床边,始终沉默不语,只是静静看着。有一次护士忍不住劝他,多跟宝宝说说话,孩子能听见的。他沉默许久,才微微弯腰,凑到宝宝耳边,极低地说了一句爸爸在,只有三个字,轻得仿佛只说给自己听。
宝宝第一次喊出爸爸,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。周牧之正用温热的毛巾,一根一根细心擦拭宝宝的小手,孩子忽然张了张嘴,含混地吐出一个音节,像baba,又不算清晰,软软糯糯的,像一团棉花轻轻滚过耳畔。
周牧之的动作瞬间僵住,缓缓抬头看向宝宝。孩子也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他,嘴角挂着口水,又清晰地喊了一声baba。他攥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,水珠从指缝滴落,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,点开录像功能对准宝宝,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,再叫一次,好不好。宝宝自然听不懂指令,却又下意识嘟囔了一声。这段视频不足三十秒,却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往返车站的路上、夜班火车上、回到南城空荡荡的家里,他一遍又一遍回放,像个遗失珍宝的人,反复确认这份美好真实存在过。
他有过无数次冲动,想把这份喜悦分享出去。打开微信,通讯录从A划到Z,指尖最终停在那个灰色空白头像上——那是棠梨的账号,离婚后她换掉了所有照片,只剩一片沉寂的空白。他点开对话框,页面空空如也,她从未发过消息,他也未曾打扰过。他在输入框打下宝宝会喊爸爸了,盯着文字看了几秒,又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除;再打下你还好吗,犹豫片刻,依旧逐字清除。最终他锁上屏幕,紧紧攥着手机坐了很久,才起身洗漱、关灯躺下,枕边的手机,再也没有亮起过。
他不是没有拼尽全力找过她。
离婚后不久,他就开始四处打探。先是给姜律师打电话,询问棠梨的下落,对方只说没有消息;两个月后再问,答复依旧;三个月后第三次致电,姜律师依旧摇头。某次通话里,姜律师沉默许久,轻声问他,当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棠梨,他沉默良久,只回了一句没有,便匆匆挂断电话。
他去找过赵姨,三次登门。第一次赵姨开了门,却不让他进屋,站在门口直言不知道棠梨在哪,孩子从未透露过半分;第二次直接闭门不见,隔着门板重复着同样的话;第三次他站在楼下,没有上楼,只看见赵姨在阳台浇花,对方瞥见他,只淡淡看了一眼,便转身回了屋。
他也去找过小林,花店“朝暮”还在营业,却早已没了从前的模样。小林看见他站在门口,无奈地叹了口气,出门陪他站在街边。姐没跟我说过去哪,只交代我看好店,说会回来,可一直没有消息。小林说着说着红了眼眶,转身假装整理花桶,背对着他哽咽,你别再来了,姐不想让你找到。
他甚至托公安系统的朋友,查过棠梨的身份轨迹。对方最终回复,最后一次踪迹出现在南城火车站,之后便再无住宿、购票记录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周牧之握着手机,僵在原地许久,终于明白,一个人若真心想藏起来,真的可以不留一丝痕迹。
从此,他开始习惯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寻找她的身影。出差或探望宝宝时,总会在火车站候车室多停留片刻,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人群,一张张面孔仔细辨认,明知她不在,却依旧不肯放过一丝可能;宝宝做检查时,他在医院长廊等候,家属擦肩而过,他也会下意识多看几眼,心里总存着一丝万一的期待;还有他们从前携手走过的老街、花店门口、早餐店旁、梧桐树下,他走过每一处旧地,都会刻意放慢脚步,目光始终落在行人身上,从未停歇。
整整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他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棠梨就像人间蒸发,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好在宝宝的身体在慢慢好转,手术全部完成,恢复期虽比预想漫长,但各项指标持续向好。从保温箱转到普通病房,从只能喝奶到慢慢添加辅食,从平躺卧床到能独自坐起,每一个微小的进步,周牧之都牢牢记在心里。手机里宝宝的照片、视频越积越多,他时常坐在南城的空房子里,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,一遍遍细看。刚出生时四斤二两,瘦得像只小猫;三个月长到六斤,脸上渐渐有了肉;八个月会翻身、会抓握物品;一岁两个月能稳稳坐起,会对着镜头笑;一岁半清晰喊出爸爸,那段视频被他循环播放了无数次。
而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,却始终收不到半点消息。他不知道棠梨过得好不好,是胖了还是瘦了,有没有按时吃饭,生理期疼的时候还记不记得喝红糖水,他一无所知,只知道她不见了,而他,还在一直找。
三年里,他独自守着南城的这套房子。玄关摆绿萝的地方空了,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;厨房的调料早已过期,他没扔,也从未用过;卧室衣柜空出一半,她的衣物都被带走了,衣架却依旧整整齐齐挂在横杆上,一个挨着一个,像在默默等待主人归来。
他把宝宝的照片洗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,每天睡前醒后,都要看上一眼。照片旁摆着一枚她遗落的旧发卡,捡起来后就再也没动过。三年里,他没换过床单颜色,没改过窗帘款式,就连超市买米,都依旧选她从前爱吃的牌子。不是刻意执念,只是深入骨髓的习惯,习惯了曾经的生活,习惯了身边有她,习惯了在空荡的房子里,等一个不会按时回家的人。
省城医院的长椅,他坐过无数次。有时坐着坐着,会突然抬头张望,不是听见了什么动静,而是心底总觉得,棠梨应该在这里。她应该看看健康长大的宝宝,应该知道孩子会喊爸爸、会走路、长了乳牙又换了新牙,应该知道这三年里,所有关于孩子的点点滴滴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找多久,或许会一直找下去,找到重逢为止,哪怕穷尽一生。至少此刻,他从未想过放弃。三年不过一千多个日夜,他还等得起。
那年冬天南城格外冷,却始终没有下雪。周牧之站在阳台抽烟,寒风凛冽,把烟雾吹得四散飘零。他忽然想起棠梨曾经靠在他肩头,摸着隆起的肚子说,南城从来不下雪,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遗憾,像早已笃定答案。
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屋,手机屏幕忽然亮起,是医院发来的消息:宝宝今天学会走路了,走了三步摔了一跤,爬起来又走了两步,消息下方附了一段视频。画面里,宝宝穿着蓝色连体衣,摇摇晃晃朝着镜头走来,脸上满是无所畏惧的笑意,嘴巴咧开,露出两颗米粒般的小乳牙。
周牧之点开视频,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反复看完后妥善保存,和过往所有视频归在一起。他不知道何时才能让棠梨看到这些,却始终坚信,总有一天,他要把这三年的日夜悉数讲给她听,把每一张照片、每一段视频都摊开给她看。这些,她本该知道,也必须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