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空》
《落空》
作者:猫儿咪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5235 字

第十三章:一个人的三年(上)

更新时间:2026-05-12 14:16:45 | 字数:2192 字

棠梨到了一个南方小城。

这个地方她从未来过,站名是在车站售票窗口随手指的。她只说要去南边,售票员追问具体地点,她扫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的站名,选了个念起来顺口的。到站时是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,小小的车站出站口一片漆黑,她拎着那个旧行李箱走出来,站在空旷的广场上,一时不知该往哪走。

她用离婚时分到的存款,在老城区街尾盘下了一家小花店。店面不大,门口刚好能摆两排花桶,屋后连着一间小屋子,勉强够一个人居住。她把墙面刷上白漆,换了全新的花桶,在门口挂了一串风铃。玻璃门擦得透亮的那天,阳光直直照进来,整个小店都亮堂堂的。她在门口站了很久,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提笔写下两个字——落空。

她把字幅贴在门头上,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抬头念一遍,随即匆匆走过,没人深究这个名字的含义。后来隔壁卖水果的姑娘忍不住问她,店名取得太奇怪,落空听着不吉利,怎么不取个花开富贵之类的吉利名字。棠梨只是笑了笑,没有说话,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份藏在心底的落寞。

花店后的小屋子格外狭小,只放得下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,再无多余空间。窗户朝北,即便白天也没多少阳光照进来。她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,每天凌晨五点起床,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去花卉市场拿货。天还未亮,河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她偶尔会停下看一眼,随即继续赶路。挑完花返程时,天刚好蒙蒙亮,她回到店里,摆花桶、换清水、剪花根、摘除残叶,打扫完地面便开门营业。一整天都守在柜台后,包花、卖花、偶尔发呆,到了晚上再收好花桶、清扫店面、锁好钱箱,关灯关门。风铃轻响一声后,周遭便陷入彻底的安静。夜里十点,她躺在小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,一看就是很久,那道裂缝,从来没有变过。

她把日程排得极满,满到看似没有时间回想过去,没有时间念及南城,没有时间想起那个家,想起那个人。其实不是没有时间,是不敢想。那些过往太沉重,一旦触碰,她怕自己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。

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姓王,四十多岁,圆脸短发,嗓门敞亮,心肠却格外热络。她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店,整条街的邻里都熟识。棠梨刚搬来的时候,王姐就注意到了这个姑娘,独自一人拖着旧行李箱,盘下一家濒临倒闭的花店,每天起早贪黑,却极少与人来往。王姐第一次搭话,是借口来借扫帚,其实她的杂货铺里,明明就有。

“妹子,借你扫帚用用。”

棠梨默默把扫帚递过去,王姐接过时往店里瞟了一眼,随口搭话:“你这花挺好看的,这白色的是什么花?”

“桔梗。”

“确实好看。”王姐还回扫帚,笑着说改天来买花。

没过几天,王姐真的来买了花,之后又来过很多次,有时是专程买花,有时只是路过进店站一会儿,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。棠梨心里清楚,这是对方的善意,这世上,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主动靠近一个满身疏离的陌生人。某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,王姐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,看着棠梨低头包花。

“棠梨,”王姐轻声叫她,“你一个姑娘家,怎么跑这么远来开花店?”

棠梨没有抬头,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喜欢花。”

王姐看着她的侧脸,没有再追问,喝完杯中的茶,便转身回了杂货铺。可某天深夜,王姐撞见了她从未展露过的一面。那是凌晨一点多,王姐起夜路过后院,看见隔壁花店有微光闪烁,不是灯光,是烟头明灭的火光。

棠梨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,穿着一件旧睡衣,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她吸了一口,烟雾缓缓吐出,在夜风里很快消散。她抽烟的样子很生疏,吸得太深便会忍不住咳嗽,咳完又默默接着吸。王姐站在自家院子里看了几秒,这是她第一次见棠梨抽烟,也是最后一次。黑暗中,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,映着她模糊的脸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她肩膀垮着,头深深低着,整个人缩成一团,孤零零坐在台阶上。王姐没有走过去,没有追问缘由,什么都没做,悄悄转身回了屋。

第二天一早,王姐特意早起,熬了一锅稠稠的白米粥,放了几颗红枣。粥熬好后,她盛了满满一碗,端到花店门口。棠梨正好在搬花桶,看见她端着碗过来,微微愣了神。

“喝粥。”王姐直接把碗递到她面前。

棠梨看了看热气腾腾的粥,又看了看眉眼温和的王姐,对方和平日一样笑眯眯的,圆脸短发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没有多余的神情。她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粥很烫,烫得嘴唇微微发麻,红枣的清甜慢慢在舌尖化开。她始终低着头喝粥,一言不发,王姐就静静站在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吹动门口的风铃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棠梨喝完粥,把空碗递还给王姐,声音微微沙哑:“谢谢王姐。”王姐接过碗,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叮嘱了一句:“晚上早点睡,别坐门口,地上凉。”棠梨轻轻点了点头,蹲下身继续搬花桶,把花桶一只只整齐摆到门口,拿起喷壶细细往花瓣上喷水。阳光从街对面斜照过来,温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
王姐端着空碗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,终究没有再过去。从那天起,第二天、第三天,往后的每一天早上,一碗热粥都会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。王姐什么都不说,棠梨也什么都不问,她只是每天喝完粥,把碗洗干净,悄悄放在王姐杂货铺的门口。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,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,你默默给予,我坦然接受。

花店的名字依旧叫“落空”,王姐不知道含义,卖水果的姑娘不知道,来往的客人更不知道,只有棠梨自己清楚,却始终闭口不提。

她每天抬头都能看见门头上的这两个字,看的时间久了,反倒觉得没那么刺眼了。落空就落空吧,今年的花落了,明年还会再开,她总是这样,默默安慰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