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空》
《落空》
作者:猫儿咪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5235 字

第十七章:真相(上)

更新时间:2026-05-12 14:17:11 | 字数:2566 字

第二天中午,周牧之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。棠梨下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头发扎起来了,脸上没有化妆,比昨晚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她看见周牧之站在酒店门口,还是那件深色外套,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棠梨没说话,跟着他往前走。

他没有带她去什么高档餐厅,而是拐进了老街旁边的一条巷子,在一家小面馆门口停下来。那家面馆不大,几张桌子,塑料凳子,墙上贴着菜单,是用红纸黑字写的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炉灶上的大锅冒着白气,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空气里全是骨头汤和辣椒油的香味。

棠梨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这家面馆,她以前常来。那时候她还在开花店,每天中午不想做饭就跑来吃一碗面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,每次都要多给她加一勺浇头,嘴上说“多吃点,太瘦了”。后来她和周牧之在一起之后,他也经常陪她来,两个人坐在这张桌上,面对面吃面,话不多,但也不觉得闷。

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见他们俩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哎?你们俩——”老板擦了擦手,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,“好久没来了啊!得有三年了吧?”

周牧之说:“嗯,三年。”

老板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棠梨,嘴巴张了张,想问什么又没问。他转身回了厨房,不一会儿端了两碗面出来,一碗红烧牛肉面放在周牧之面前,一碗清汤面放在棠梨面前,汤面上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,边儿煎得焦焦的,是她以前最爱吃的那种。桌子上还多了一碟卤牛肉,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,是送的。

“吃吧吃吧,”老板摆摆手,“不够再加。”

棠梨低头看着那碗面,煎蛋还在冒着热气,葱花撒在上面,绿的绿的白的,好看。她拿起筷子,没有说谢谢,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。味道没有变,汤还是那个汤,面还是那个面,连碗都没有换过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数。

两个人埋头吃面,谁都没说话。面馆里很安静,只有炉灶上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响,和老板偶尔翻动炒勺的声音。卤牛肉的碟子放在桌子中间,一碟子肉,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动。

棠梨吃完最后一口面,把碗轻轻推开。周牧之也吃完了,他把筷子放下,拿纸巾擦了擦嘴,然后看着她的脸。

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
棠梨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去哪?”她问。

他没回答。站起来,走到柜台扫码付了钱,跟老板说了声“走了”。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,又看了他们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下次再来啊。”棠梨跟在周牧之身后走出面馆,阳光正好照在巷口,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没再问了,跟着他走到路边,上了他的车。

车开了四十分钟,出了城,上了高速。棠梨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,又从田野变成小镇,再从小镇变成一片开阔的空地。她没有问去哪,她只是看着窗外,数着那些一闪而过的路牌。

周牧之也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,背挺得很直,和以前一样。他的车还是那辆深灰色的轿车,挡风玻璃前挂着一个旧旧的平安符,是她以前挂上去的,已经褪色了,还在。

车下了高速,拐进一条小路,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,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一张张没有写完的信。路的尽头,出现了一栋白色的建筑。

省立儿童医院。

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场。周牧之熄了火,拔出钥匙,车里安静下来,安静到能听见棠梨的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浅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数数。

棠梨看着那栋白色的楼,手开始发抖。放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,又松开,又蜷起来,根本控制不住。她的脸色白了一些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栋楼,像是要把它的每一块砖都看清。

周牧之没有看她。他解开安全带,拉开车门,下了车。然后他绕过车头,走到副驾驶那边,拉开车门。

“下来。”他说,只有两个字。

棠梨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他没有躲闪,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
棠梨下了车。腿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像踩不到底。她的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哒,哒,哒,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很响。

周牧之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跟在他身后,隔了两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
他们进了医院大门,穿过大厅,大厅里人来人往,有抱着孩子的家长,有推着轮椅的护工,有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。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,刺鼻的,凉凉的。

他们走进电梯,周牧之按了三楼。电梯门关上,在狭小的空间里,棠梨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洗衣液的清香,和一点点烟草的气味,淡淡的,和以前一样。

电梯门开了。三楼,走廊很长,灯是白色的,地板是浅蓝色的,墙上贴着卡通贴纸,小鸭子、小兔子、小熊,笑眯眯的,做着各种可爱的动作。走廊里有几个家长坐在长椅上,手里拎着保温袋,脸上是那种长年累月才会有的疲惫。

周牧之走在前头,经过护士站,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着说:“周先生来了?”他点了点头,“今天宝宝状态不错,刚才还吃了小半碗粥。”周牧之说谢谢,没有停步。

他走到一间病房门口,停下来。门关着,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,白色的,暖暖的。棠梨站在他身后,手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泛白。

周牧之推开了门。

病房不大,一张小床靠窗,床头柜上摆着几辆小汽车和一个奶瓶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是浅蓝色的,印着卡通星星和月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白色的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形。

一个小男孩坐在床上,正在玩积木。

他大概两三岁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领口有点大,露出里面白色的秋衣。头发黑黑的,软软的,搭在额前。睫毛很长,微微翘着。他低着头,很认真地把一块积木搭在另一块积木上,歪了,倒了,又捡起来重新搭。

他的侧脸,像极了周牧之。一样的下颌线,一样的眉骨,连低头时专注的神情都一模一样。但他的眼睛——当他抬起头,看向门口的时候——

那双眼睛,黑亮亮的,圆圆的,眼尾微微上挑,像两颗刚剥了壳的桂圆。

像棠梨。

棠梨的腿软了。

不是夸张,是真的软了。支撑身体的力量像被人猛地抽走,膝盖弯了一下,她伸出手扶住了墙。墙是凉的,瓷砖贴的,光滑的冰凉的,她的手指按在上面,指节发白。

那个小男孩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搭他的积木。他搭得很认真,先放一块大的,再放一块小的,然后再放一块大的,叠得歪歪扭扭,但他不厌其烦地捡起来再搭,捡起来再搭。

棠梨站在门口,手扶着墙,看着那个孩子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——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看见了岸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说不出一个字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那个小小的,穿着深蓝色卫衣的,正在玩积木的孩子。是她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