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最后的觉悟
蜃七逃走后的第一天,圆哈镇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。
刘依没有闲着。他让哈气卫队加强了巡逻,在镇子的四个入口各安排了两只猫值守,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回报一次。他又让铁脊带着几只老猫去检查镇中镇的废墟,看看三位长老的伤势。
老龟的背甲碎了一块,趴在水缸里养伤,一动不动。
白狐断了两根肋骨,卧在太师椅上,呼吸的时候胸口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乌鸦的右翼折了,停在横梁上,用一只脚站着,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蛇渊不会善罢甘休。”白狐的声音比平时弱了很多,但依然冷静,“蜃七回去了,渊主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渊主?”刘依蹲在太师椅旁边,仰头看着白狐。
“蛇渊的主人。”白狐的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。只知道他的修为,化形境之上。”
“化形境之上是什么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白狐闭上眼睛,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,如果他来了,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,都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刘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白狐说,“等他来。然后看他的条件。”
“条件?”
“蛇渊要的是嘲风遗骨,不是圆哈镇。他会给条件,交出遗骨,或者死。然后我们选。”
刘依的爪子在地砖上划出了几道白痕。
“没有第三个选项?”
“没有。”
第二天,恐慌开始在镇子里蔓延。
不是猫群的恐慌,猫们对刘依有一种盲目的信任。
在猫王赛上,他打赢了铁脊。在前夜的战斗中,他把化形境的蜃七震飞了出去。在猫的眼里,他们的猫王是无敌的。
恐慌的是人类修士。
圆哈镇的人类修士不多,大概二三十个,大多是散修,在这里隐居、修炼、或者躲避仇家。他们不参与猫的事,不看猫王赛,不交保护费,对野猫的死活漠不关心。
但蛇渊来了,他们跑不掉,圆哈镇是修真界和人界的交界处,出了镇子往北是人界,他们没有身份,进了人界就是黑户;往南是修真界,以他们的修为,进去就是送死。
所以他们被困在这里了,和猫一起。
渊主还是来了。
没有人看到他走进圆哈镇。
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镇中心广场上的,前一秒广场上还空无一人,下一秒他就站在那里了。
一个男人。
中年,面容苍白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没有任何装饰。
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,披散在肩上,被风吹动的时候会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
。五官算不上英俊,但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——不是魅力,是威压。一种无形的、沉重的、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胸口上的威压。
他没有释放任何气势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但方圆百丈内,所有妖修,猫、狗、蛇、鸟、龟、狐——全部无法动弹。
刘依在破庙里感受到了。
那股威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从镇中心广场向四面八方扩散,所到之处,万物噤声。他试图站起来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渊主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大,不响,但整个圆哈镇都听到了。
“圆哈镇的诸位。我是蛇渊的主人。你们可以叫我渊主。”
停顿。
“三天前,我的手下蜃七来到贵镇,取回属于蛇渊的东西。她被你们的猫王打伤了。三只老妖也用阵法困住了她。这笔账,我可以不计较。”
又停顿。
“我只要嘲风遗骨。三天之内交出来,我走。三天之后不交——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,依然是那种平静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。
“我就屠了这座镇子。人,妖,猫,狗,鸡,鸭一个不留。”
声音消失了。威压也消失了。刘依的身体恢复了自由,他猛地站起来,冲出破庙。
广场上,渊主已经不见了。他来得突然,走得也突然。
方圆百丈内的妖修们陆续恢复了行动能力。有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,有的浑身发抖,有的直接晕了过去。
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镇子里蔓延。
“交出遗骨吧……”
“我们打不过他的……”
“为了一个死物件,搭上所有人的命……”
“猫王,求你了……”
刘依蹲在广场边缘,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脚印,一言不发。
铁脊走到他身边,蹲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想?”铁脊问。
“不交。”刘依说。
铁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打。”
刘依转头看着他。
铁脊的表情很平静,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认清了后果之后的坦然。
“你是猫王。”铁脊说,“你说了算。”
刘依从广场上站起来,朝破庙走去。
他需要见哈吉。
哈吉躺在破庙的稻草堆上。三天了,他的伤势没有好转。
就那么悬着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灯芯已经烧成了灰,但火苗还在,怎么都不肯灭。
他看到刘依进来,嘴角动了动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刘依蹲在他身边,“渊主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感觉到了。”
“他给三天时间。交出遗骨,或者屠镇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不交。”
哈吉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交了,他也不会放过圆哈镇。他要灭口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刘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遗骨是嘲风的。嘲风选中了我。我不能把它交给杀了它的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刘依看着哈吉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你真正的原因。”哈吉说,“那个你不敢说出来的原因。”
刘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怕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怕交了遗骨之后,蛇渊还是会来。我怕他们杀光所有人。我怕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怕我保护不了他们。”
哈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过来。”他说。
刘依凑近了一点。哈吉伸出手,枯瘦的、布满皱纹的手,放在刘依的头上。
“我有个秘密,一直没有告诉你。”哈吉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嘲风遗骨不是死物。”
刘依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它是活的。嘲风的意识沉睡在遗骨里,几千年了。它一直在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。”
“怎么唤醒?”
“至纯之怒。”哈吉说,“不是为自己而怒的怒。是为别人而怒的怒。不是为了复仇,不是为了变强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——是为了守护。”
他的手指在刘依的头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的怒意够纯吗?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这座镇子,为了这些把你当笑话看的猫,为了一个你根本不欠任何人的地方。”
刘依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刚来圆哈镇的时候。
垃圾堆上的将死野猫,后腿断了,浑身是伤,连口水都喝不上。
哈吉把他拎回破庙,给他吃硬得像石头的饼。
铜钱来收保护费,叫他“快死的耄耋”。灰雾当街羞辱他,说他“连哈气都像放屁”。铁脊在他门槛上刻战书,“秋分。不来,死。”
这些猫,这些把他当笑话看的猫,这些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的猫——
现在他在为它们而战。
为什么?
刘依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个晚上。国道上的水沟,天上的月亮,远处驶过的车。一辆,两辆,三辆。没有一辆停下来。
他死的时候,没有人在乎。
他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。不是为了这些猫,不是为了哈吉,不是为了嘲风遗骨是为了他自己。
为了证明,这个世界上,有人会在乎。
哈吉的手停在了刘依的头上。
“去庙里。对着遗骨哈气。”
“用你全部的怒意——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守护。”
刘依站起来,走向庙中央。
他走到嘲风遗骨面前,抬起头。
七块金色的椎骨悬浮在半空中,缓缓旋转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刘依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哈吉说:“替我守住这里。”
刘依闭上眼睛。
胸腔里的那团火,烧了起来。不是怒意,是意。是那个他一直在找的、哈吉说的“真正的意”。
不是为了复仇。是为了守护。
不是为了自己。是为了别人。
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像他前世一样,死在水沟里,没有人停下来。
他睁开眼。
金色的龙瞳。
他对着嘲风遗骨,哈出了这一生最重要的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