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花占卜
夜深了。
顾棠洗漱完就上了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,大概是在刷什么有趣的东西。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回来了,一个打着哈欠收拾东西,一个戴着耳机在看剧,宿舍里弥漫着一种懒散气氛。
叶无忧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,光线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,只够照亮面前一小块区域。桌上摊着几本书,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样东西上——那支粉色的花。
顾棠送的那支。
花在笔筒里插了一下午,花瓣依然饱满,颜色依然娇嫩,看不出任何枯萎的迹象。台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花瓣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晕影,让它看起来像一幅静物画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完美标本。
叶无忧已经盯着它看了快十分钟了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一件很傻的事。
她在想,要不要用这朵花来占卜。
花占卜。就是那种最原始的、最天真的、最没有科学依据的那种占卜方式——摘一片花瓣,说一句“他喜欢”,再摘一片,说一句“他不喜欢”,如此循环,最后一片花瓣落在哪句话上,答案就是什么。
这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。叶无忧清楚地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花占卜是在小学五年级,那时候她暗恋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,用一朵从学校花坛里偷摘的月季占卜了整整三次,三次结果都不一样,她在失望和希望之间反复横跳了一个下午,最后发现那个男生已经有女朋友了。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信这种东西了。
十几年后的今天,她居然又动了这个念头。
叶无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“幼稚”,然后把目光从花上移开,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假装翻阅。翻了两页,脑子里的声音依然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大了——试试又不会怎样,反正没人看见。不准也没关系,就当是玩。你不是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那份礼物吗?那你倒是想办法啊,除了花占卜你还能问谁?直接去问他吗?
她“啪”的一声把书合上了。
顾棠从上铺探出头来,往下看了一眼。“你干嘛呢?吓我一跳。”
“没事。”叶无忧头也不抬,“被蚊子咬了。”
“这个天还有蚊子?”
“有。生命力顽强的蚊子。”
顾棠“哦”了一声,又缩回去了。叶无忧听着上铺重新传来手机视频的声音,松了一口气。她不能让顾棠知道她想干什么,如果顾棠看到她拿着花瓣一片一片地摘,一边摘一边念念有词,大概会用那种“你真的没救了”的眼神看她一整晚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支花从笔筒里抽了出来。
花茎上的叶子还绿着,底部的切口已经有些干了,但整体依然鲜活。她把花拿在手里转了转,看了看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,心里忽然有一瞬间的不舍——这花开得好好的,为了一个愚蠢的占卜就要被一片一片地拆散,多少有点残忍。
但残忍也只犹豫了三秒。
叶无忧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垃圾袋,浅绿色半透明的,平时用来装桌面上的碎纸屑和橡皮擦屑。她把垃圾袋展开,放在桌面上,然后拿起那支花,轻轻摘下了第一片花瓣。
“他喜欢这份礼物。”
她把这第一片花瓣放在垃圾袋外面的桌面上,没有丢掉。不是留着有用处,只是还没有进入那个“丢掉”的节奏。第一片花瓣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,粉色的,小小的,边缘有一点卷曲,像是睡着的蝴蝶。
第二片。
“他不喜欢这份礼物。”
花瓣落在第一片的旁边。两片花瓣挨在一起,颜色相近,大小差不多,看起来像一对双胞胎。但它们的命运在叶无忧的嘴里已经被决定了——一片是“喜欢”,一片是“不喜欢”。
第三片。喜欢。第四片。不喜欢。第五片。喜欢。第六片。不喜欢。
叶无忧摘花瓣的速度不快,甚至可以算得上很慢。每一片她都会捏在指尖停一停,感受一下那种微凉的、丝绒般的触感,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把它摘下来。摘的时候她尽量不让动作太粗暴,怕把花瓣弄破了——虽然摘下来之后花瓣的结局已经定了,但她还是希望它们能完整地走完这个过程。
第七片。喜欢。第八片。不喜欢。
桌面上已经堆了八片花瓣了,粉色的碎片散落在台灯的光圈里,像一场小型的花瓣雨。花茎上的花瓣还剩下不少,看起来至少还能摘十几片。叶无忧盯着那些剩下的花瓣,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——
她想作弊。
她可以控制摘花瓣的速度和节奏,在接近最后的时候调整一下,让最后一片落在“喜欢”上。反正没有人监督,没有人验证,她想要什么结果就可以给自己什么结果。这不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游戏吗?
但她咬了咬嘴唇,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
作弊没有意义。如果她连自己都要骗,那这个占卜就真的变成一个笑话了。她之所以要做这件事,不是因为相信花瓣能给出答案,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仪式,一个让心里的焦虑有个出口的仪式。答案是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必须亲手完成这个过程,然后才能说服自己——好了,结果已经出来了,不要再想了。
第九片。不喜欢。第十片。喜欢。
花茎上的花瓣越来越少,桌面上堆积的粉色碎片越来越多。叶无忧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花粉,在台灯下闪着细微的金色光泽。她的动作已经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成了一种机械的节奏感——摘,说,放。摘,说,放。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转动经轮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第十一片。不喜欢。第十二片。喜欢。第十三片。不喜欢。第十四片。喜欢。
第十五片的时候,她的声音轻了下去。“不喜欢。”
这三个字她吐得很勉强,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,不得不说出来,但说出来的瞬间就后悔了。花瓣太小了,她想,这一片太小了,不算,应该从大的开始算。但随即她又觉得自己可笑——花瓣的大小和占卜的结果有什么关系?她只是在为自己的焦虑找借口。
捏在手里的花瓣越来越少,花茎上只剩最后稀稀拉拉的几片,像一件被脱去了华服只剩下骨架的礼服。那些曾经簇拥在一起、形成饱满花型的花瓣们,现在大多都在桌面上安静地躺着,粉色的,柔软的,沉默的。
第十六片。喜欢。第十七片。不喜欢。第十八片。喜欢。
最后一片花瓣了。
叶无忧的手指停在花茎上,捏着那最后一片小小的、完整的、比其他花瓣都要小一圈的花瓣。它的颜色也浅一些,靠近边缘的地方几乎是白色的,像褪了色的记忆。
她犹豫了三秒钟。
然后她把那片花瓣摘了下来。
“喜欢。”
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桌面上,轻轻地,几乎没有任何声音。它落在其他花瓣的上面,像一个小妹妹趴在一群姐姐的背上,安静又乖巧。
叶无忧低头看着那些花瓣。
喜欢。不喜欢。喜欢。不喜欢。喜欢。
她开始数。从第一片开始,一片一片地数过去。手指在花瓣上方移动,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字。数到最后的那个数字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双数还是单数?她忘了。不对,她不是忘了,她是在摘花瓣之前就已经算好了——如果这朵花大概有十几片花瓣,那么最后一片落在“喜欢”上的概率大约是二分之一。也就是说,占卜的结果是随机的,和命运没有半点关系。
但即使她的大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,她的心脏还是诚实地加速了。
她数完了。
最后一片是第十九片。单数。单数对应的是“喜欢”。
虽然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是先从“喜欢”开始的还是先从“不喜欢”开始的——等等,她应该先从“喜欢”开始的,因为她记得第一片她说的是“他喜欢这份礼物”。对,第一片是喜欢,那么单数就是喜欢,双数就是不喜欢。十九是单数。
喜欢。
占卜的结果是“喜欢”。
叶无忧愣愣地坐在桌前,看着那些散落在桌面上和垃圾袋旁边的粉色花瓣,表情复杂。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相信这个结果,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意义,只是数学概率的产物,和她手里那支花的真实意见没有任何关系。花没有意见,花只是一朵花,它不会因为被人摘了花瓣就突然拥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。
可是。
可是“喜欢”这两个字落在她心里的时候,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面,荡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。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,漫过她的胸腔,漫过她的喉咙,漫过她的眼眶,让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然后她开始收拾。
她把桌面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动作很轻,但还是有几片被她指尖的力道捏出了褶皱。她把所有花瓣都放进了那个浅绿色的小垃圾袋里,一片不留。粉色的花瓣在塑料袋里挤在一起,透过半透明的塑料,还能看到那种柔和的颜色,像是某种奇怪的、被压缩过的花束。
然后她拿起了那支光秃秃的花茎。
失去了所有花瓣的花茎看起来有些可怜。原来被花瓣簇拥着的时候,它是一支完整的、美丽的、值得被人拿在手里欣赏的花朵。现在花茎上只剩几片小小的萼片和一个光秃秃的花托,像一个人被打落了他的伞,站在雨里,无处可躲。
叶无忧看了它两秒钟,然后把花茎也塞进了垃圾袋里。
花茎比花瓣长,塞进去之后把垃圾袋撑得鼓鼓囊囊的,浅绿色的塑料被撑到近乎透明,能透过袋子看到里面粉色花瓣和绿色花茎纠缠在一起的模糊轮廓。她把袋口扎紧,打了个结,放在桌角。
明天去扔。
叶无忧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个小小的垃圾袋看了很久。台灯的光晕在袋子的表面投下一圈暖色的光,把里面那些被拆散的花瓣照得像一片模糊的粉色的云。
她的手还残留着花粉的触感。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花香已经很淡了,几乎闻不到,只有一种干净的、微微苦涩的植物的味道。
然后她小声地说了四个字。
“他会喜欢。”
不是占卜的结果告诉她“他喜欢”,而是她在告诉占卜的结果“你说得对”。两者之间的区别,微妙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和之前摘花瓣时说的那些机械的、重复的、近乎无意识的“喜欢”“不喜欢”完全不同。
这一次,她是在说一个结论。
不是推测,不是希望,不是祈祷,不是猜测。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无法反驳的、近乎蛮横的断言。
他会喜欢。
叶无忧把椅子转回去,面对着书桌,把摊开的书合上摞好,把笔插回笔筒里。她的动作恢复了平时的节奏,不紧不慢,井井有条。但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砰砰地撞着,像一只试图破笼而出的鸟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。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。
周三已经过去了。季墨临的生日已经过去了。礼物已经在他手里了,在他书包里了,在他心里占了某一个她暂时还看不到、摸不着、无法丈量的位置。
他会不会在今晚拆开那份礼物?会不会看到那台银色的相机时,露出她想象过无数遍的那种表情?会不会拿起相机,对着窗外拍下第一张照片?会不会也会好奇,那个送礼物的人是谁?
叶无忧把手机关了又重新打开,打开后又不知道该看什么,最后还是关了,放在枕头底下。
她躺下来。上铺传来顾棠均匀的呼吸声,窗户透进来远处路灯昏黄的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光秃秃的花茎被塞进垃圾袋时的样子。
它完成了它的使命。它那十九片花瓣帮一个怯懦的、不敢表白的人做了一个其实不需要被做的决定。它被拆散了,被装进了垃圾袋,明天会被丢进楼道的垃圾桶里,然后被垃圾车运走,消失在某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。
但在此之前,它给了她一个答案。
虽然那个答案是她自己给她的。
叶无忧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。
他会喜欢的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终于闭上眼睛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