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八章:我想说出口的
他们的联系变得越来越频繁,频繁到叶无忧已经开始觉得,这不再是“讨论摄影”或者“同学之间正常交流”能够解释的程度了。
一周七天,他们有五天都在聊天。有时候是季墨临先发消息,有时候是她先开口。话题从摄影技巧蔓延到专业课,从专业课蔓延到最近在读的书,从书蔓延到电影,从电影蔓延到童年,从童年蔓延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藏在人生角落里的小事。叶无忧发现季墨临比她想象中更会聊天——他不是那种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的人,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,像一颗颗被精心摆放的石子,铺成一条让她不知不觉就走进去了的路。
她在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远,远到她有时候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,惊讶于自己已经走了这么长的距离。
但在这条路上行走的时候,她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季墨临有一些奇怪的表现。
第一次是在图书馆。他们在走廊里偶然碰到,季墨临手里抱着几本书,看到她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。叶无忧跟他打招呼,他回应了,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。那段路大概只有三十米,走完只需要半分钟,但在这半分钟里,季墨临侧过头来看她,嘴唇微微张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笑,说“那我去还书了”。
叶无忧当时没在意。也许他只是突然想到什么事又忘了,这种事谁都会有。
第二次是在摄影社活动结束后。大家陆续散了,叶无忧在收拾相机,季墨临走过来帮她搬了一下桌子。搬完之后他站在她旁边,没有立刻走。叶无忧抬头看他的时候,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,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,这次比上次张开的幅度大了一些,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,但到了嘴边又被什么力量拽了回去。最后他说的是“下周见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
叶无忧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那三个字不是他原本想说的。
第三次是在食堂。叶无忧和顾棠在吃饭,季墨临一个人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。他看到叶无忧的时候停了下来,好像想说点什么。顾棠很识趣地低下头喝汤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叶无忧仰着脸等了他两秒钟,季墨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说出来的却是“这家窗口的糖醋排骨不错”,然后端着餐盘走了。
叶无忧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,又看了看季墨临走远的背影,转头看顾棠。顾棠还在喝汤,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叶无忧问。
“看到什么?”顾棠装傻。
“他刚才……好像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”
顾棠终于放下了汤勺,看着叶无忧,目光里有种“你终于发现了”的意味。“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跟你说这个事,”顾棠说,“你自己没注意到吗?他最近在你面前总是欲言又止的。”
叶无忧咬着筷子想了想。她当然注意到了,从图书馆那次就开始注意到了。只是她一直在说服自己不要多想,也许他只是性格就这样,也许他只是有时候嘴笨,也许那些“欲言又止”根本就是她的错觉,是她因为太在意他而放大了每一个细节。
但顾棠也看出来了。那就不是她的错觉。
“你觉得他想说什么?”叶无忧问。
顾棠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拿起筷子,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,像是在把什么话绕了几圈才肯放出来。“我不是他,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但一个人反复在你面前欲言又止,通常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想说一件他觉得很难开口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觉得呢?”顾棠看着她。
叶无忧沉默了一下。她心里有一个答案,那个答案太明亮了,明亮到她不敢直视,只能用手挡着眼睛,透过指缝去看。她怕自己一旦正视那个答案,就会变成一个自作多情的笑话。毕竟她喜欢季墨临这件事,从头到尾都是单向的。她收集他的照片,记录他的行踪,送他匿名的礼物,但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他可以确认的回应。他加她微信是为了小组作业,他问她摄影技巧是因为他是初学者,所有的交集都有合理的、和感情无关的解释。在这种情况下,她如果认定他在欲言又止的是“我喜欢你”,那她大概需要去看一下精神科。
“不知道。”叶无忧最后说。
顾棠看了她两秒,没有再追问。她只是说:“先不急,看看他想干什么。”
看看他想干什么。叶无忧把这个建议记在了心里,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认真地执行了。她压下心中那种隐隐约约的、说不上来的感觉——不是不安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介于期待和害怕之间的、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闷闷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——继续和季墨临保持着联系。
她继续回复他的每一条消息,继续在摄影社活动时和他交流技巧,继续在大课上用余光关注他的侧脸。但她开始多了一件事:观察他什么时候会不再欲言又止,观察那扇一直半开半合的门什么时候会被彻底推开。
她等了大约一周。
那天是周四。十一月中旬的傍晚,天暗得越来越早了,不到六点,太阳就已经落到了教学楼的高度以下,天空从西边开始染上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色和紫色,像一块被晕染开的绸缎。叶无忧刚从图书馆出来,手里拿着两本刚借出来的书,正打算去食堂解决晚饭。
手机震了。
她低头看,是季墨临发来的消息。
J:今晚有空吗?
叶无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时间,五点四十一分。
叶无忧:有。怎么了?
对方正在输入。这次“正在输入”的状态持续了很久,久到叶无忧以为他打了很长的一段话。最后出现的消息却很短,短到她盯着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内容。
J:来池塘边。我有话想跟你说。
池塘边。学校的池塘在教学区的西侧,不大,水面上常年飘着几片睡莲叶子,周围种了一圈柳树。春夏的时候那里是情侣约会的热门地点,到了秋天就冷清了许多,柳叶落了大半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叶无忧偶尔从那里路过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“池塘边”这个场景里的主角。
她看着那行字,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这句话的重量让叶无忧觉得自己的手机突然变重了好几倍。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,屏幕上的字在她眼前晃了晃,她眨了眨眼才重新聚焦。
她回复了一个字:好。
收起手机的时候,她的手还在抖。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,深呼吸了三次。秋天的晚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凉丝丝的,但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不,她不知道。也许只是小组作业的事,也许只是摄影社的事,也许只是一件普通的、日常的、不值得她心跳加速的事。
但“池塘边”这个地点,本身就不是一个用来谈“普通的事”的地方。
池塘边是用来告白的。所有人都知道。
叶无忧把书塞进书包,加快了脚步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鼓。从图书馆到池塘边大概要走七八分钟,路过操场,路过二食堂,路过那排银杏树已经开始光秃的路。她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,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路灯的光比平时亮,风吹过来的方向比平时正,路上遇到的人的每一张脸都在对她笑——当然,这是她的错觉,但错觉也是感觉的一部分。
池塘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,叶无忧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看到了季墨临。
他站在池塘边,面对着水面,背对着她走来的方向。暮色四合,天边的紫色已经快要被深蓝色吞没了,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,只有远处教学楼投过来的余光勉强照亮了他的轮廓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肩膀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的双手似乎放在身前,抱着什么东西,但隔得太远,叶无忧看不清。
她走近了一些。
又近了一些。
然后她看清了。
季墨临怀里抱着一大捧花。不是一支,是一大捧。那些花挤在一起,形成了一团温柔的、朦胧的、在暮色中几乎要发光的粉色云朵。花瓣层层叠叠,有的已经完全绽开,有的还含着苞,大大小小地簇拥着,像一群挤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孩子。花束用浅色的花纸包着,系着一条丝带,丝带的尾巴垂下来,在晚风里轻轻地飘着。
粉色的花。不是红玫瑰,不是白百合,不是向日葵,是粉色的花。叶无忧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她认出了那种花。
那是蔷薇。粉蔷薇。
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调出了关于花语的记忆——不是她刻意去记的,是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、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信息,像沉在河底的鹅卵石,被水流一冲,就翻了出来,露出了光滑的表面。
粉蔷薇的花语。她记得的。
爱的誓言。只想和你在一起。
叶无忧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。不是“啪”的一声断掉的那种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缓慢的断裂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失去了弹性,软塌塌地垂了下来。那根弦断了之后,她脑子里所有的声音——那些“不要想太多”、那些“只是巧合”、那些“他没有别的意思”——全部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,巨大的、辽阔的、像雪原一样的空白。
季墨临转过身来。
他看到她了。
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叶无忧看到了他的眼睛。那双她偷偷看过无数次的眼睛,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,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课堂上那种沉静的、从容的光,不是篮球场上那种自由的、热烈灿烂的光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柔软的、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光。
那是一个人在把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之前,眼睛里才会有的光。
他抱着那捧粉蔷薇,朝她走了一步。
不是一大步,是一小步。但那一步跨越的距离,比叶无忧这两个月来所有“偶遇”加起来都要远。那不是物理上的距离,不是从A点到B点的位移,而是一种从“她认识他”到“他走向她”的、不可逆的、永远不会再回去的跨越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。
那捧粉蔷薇就在他们之间,在这个距离里,叶无忧甚至能看清花瓣上细小的纹路,能闻到那股清淡的、甜丝丝的花香。蔷薇的香气比玫瑰更淡一些,更温柔一些,不像红玫瑰那样浓烈宣告,更像是一句轻轻的耳语,在耳边慢慢地说给你听。
季墨临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叶无忧觉得他好像要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石头里,让它永远不会被风化、被遗忘、被时间抹去。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,像之前很多次欲言又止时那样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把话咽回去。这一次,那扇半开半合的门,终于被完全推开了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傍晚安静的池塘边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叶无忧的耳朵里,落进了她的心里,落进了她往后余生每一寸回忆里。
“叶无忧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不是“同学”,不是“那个谁”,不是微信对话框里的系统备注。是“叶无忧”。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,像是在舌尖上被轻轻抚摸过一遍才被放出来的,带着一种只有真正在意一个人时才会有的郑重。
“可以给我个成为你恋人的机会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