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失业
显示器右下角的企业微信弹窗,像一片突然飘进视野的乌云,突兀地跳出来时,陈野的指尖正悬在机械键盘的樱桃红轴上,逐行核对第三版AI模型的超参数。满屏浮动的绿色调参日志里,那片浅灰色对话框安安静静卧在任务栏上方,备注栏里“人力资源部 张经理”七个方正的黑体字,像细针猛地扎进干涩的眼底,刺得他原本就因为熬了通宵发胀的眼睛一阵酸疼。
这段日子整个部门早就人心惶惶,创新AI事业部要裁撤的消息传了快半个月,只是没想到这一刀这么快就落到自己头上。陈野伸出骨节分明的拇指,用力捏了捏皱巴巴的眉心,指腹蹭过胡茬冒出的青黑色胡茬,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粗糙倦意。他深吸了一口写字楼里混着咖啡味和复印机墨香的冷气,终究没再对着代码盯下去,轻轻把键盘推回桌沿半寸,起身脚步放得很轻,慢悠悠往办公区尽头的茶水间走——他不想让周围同事看出自己的异样,毕竟这种时候,一点动静就能搅动本就紧绷的神经。
整面落地玻璃幕墙外,是化不开揉不碎的深灰色雾霾,像一张浸了水的厚棉絮,把整个CBD的摩天楼群捂得严严实实,连隔两条街那座地标建筑的尖顶,都完完全全隐没在浑浊的雾气里,连一点轮廓都摸不到。三个月前部门开季度战略会,总监举着香槟杯站在投影仪前,嗓门亮得能掀翻吊顶:“今年咱们全公司all in大模型,就是要咬牙做大AI赛道,今年务必拿下十亿级C端用户!”那时候整个办公区都飘着热气腾腾的野心,连茶水间的微波炉转起来都带着冲劲,谁能想到资本寒潮说来就来,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,一纸裁员通知下来,整个刚搭起班子不到一年的创新AI事业部,连部门牌子都要从公司名录上砍掉。
陈野从一次性纸杯架抽了杯子,接了速溶黑咖啡,热水冲开粉末的时候飘起一阵焦香,纸杯壁传来的温度顺着指尖慢慢爬上来,却怎么都暖不透僵冷的掌心。他靠着冰凉的米黄色瓷砖墙往下望,楼下主干道上的汽车,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黑蚂蚁,在雾霾里一点点慢慢往前蠕动,排气扇漏进来的冷风顺着牛仔裤管往上钻,冻得他指尖凉得发发麻。
“陈野,到我办公室来一下。”张经理的声音轻轻从茶水间门口飘进来,裹着一种小心翼翼、几乎带着歉意的语气——这半个月他找每个人谈话,都是这副怕碰碎了玻璃的样子,像是裁员是他的错一样。陈野没说话,只是对着玻璃门里自己模糊的影子点了点头,把喝了没两口的咖啡纸杯轻轻搁在白色陶瓷洗手台边缘,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晰。他转身跟着张经理,往那间全透明落地玻璃的经理办公室走去,玻璃门外,工位上的同事们都低着头拼命敲键盘,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响,却没人敢往这边抬一下眼,空气闷得像是能拧出水来。
谈话的过程比预想的短很多,N+1的补偿金算下来,居然比陈野自己预估的还多了半个月工资,说是公司给老员工的额外照顾。HR小姑娘坐在旁边打印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,喷墨打印机咔哒咔哒停了之后,她握着笔核对信息的时候,笔尖反复在A4纸面上蹭过,划得纸张沙沙响,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,那声音清晰得叫人心头发慌。她整理好文件递过来,压着声音小声安慰:“陈哥,你技术这么好,出去肯定是各大厂抢着要,不像我们这些后勤行政岗,只能等着碰运气找下家。”陈野扯了扯嘴角,勉强挤出一点笑意,捏着笔落到签名栏的时候,才发现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,落下来的字迹比平时歪了半分,多了一道不受控制的勾。
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只用了二十分钟。公司发的透明亚克力文件箱里,先整整齐齐码好写满公式的工作日志笔记本,再放进去四本翻得卷边起皱的深度学习专业书,都是读研时候就跟着他的老伙计,书脊上都贴了当年超市送的打折标签。最后他从工位隔板的挂钩上,取下那个磨得边框发乌的实木相框——相框里,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怀里抱着扎羊角辫的他,站在老巷的青石板门口,那天是他拿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、准备离家去大城市读书的日子,这张照片被他放在包里带了整整七年,边角早就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起绒,连原本鲜亮的颜色都褪得柔和了。他把相框轻轻塞进箱子最上面,怕被书本磕坏玻璃,又扯了一块擦键盘的绒布垫在边上,背上塞着换洗衣物的旧双肩包,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写字楼那扇不停自动开合的玻璃旋转门。
写字楼一楼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,他拉开冰柜拎出一瓶冰矿泉水,不锈钢瓶盖“咔哒”一声脆响拧开,陈野仰头灌了一大口,刺骨的寒气顺着喉咙猛地钻进胃里,激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,连后颈都冒了一点凉气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嗡嗡的震动顺着大腿麻到心口,他掏出来点开微信,是父亲发来的消息,文字不多,却像一块沉石猛地砸进平静的水里:“你奶奶上周出门散步摔了一跤,骨头没伤到,不算严重,但这阵子醒着坐着都一直念叨你,说好久没见你了,有空你就回来看看吧。”
陈野握着手机站在斑马线的等待区,人行道的红绿灯跳了一轮又一轮,绿灯亮了又慢慢暗下去,暗了又重新亮起来,路口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呼呼声不停擦着耳边过,他盯着屏幕上那行不怎么通顺的汉字,脚像是钉在了斑马线上,半天都没挪一步。
算下来整整七年了。从读研究生进站算起,他在这个千万人口的一线城市整整待了七年。刚来时他是个连地铁换乘都会走错出口的乡下小子,一口浓重乡音不敢跟陌生人多说话,挤在城中村月租三百块的隔板间里,就着二手笔记本啃算法论文,一步步从实习生熬到算法部的高级工程师,一路拼得头破血流,以为终于能在这里扎下根,结果到最后,一个小小的透明文件箱,就装完了他七年所有的家当。陈野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,搜了当天下午回老家的高铁,最快那班四个小时就能到老家市区,出了高铁站转一个小时的城乡大巴,刚好能到巷口,他想都没想就付了款,出票的短信跳出来的时候,他甚至有点松了一口气。
绿皮大巴摇摇晃晃开进老城区,路两边几十年树龄的梧桐树伸着茂密的枝桠,在半空中搭起拱顶,把湛蓝的天空遮得只剩窄窄一条缝,光斑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在车身上晃来晃去。熟悉的乡音顺着半开的车窗飘进来,路边卖桃子的小贩推着铁皮三轮车,吆喝声拖得长长的,裹着桃子的甜香飘进车里。陈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,把到账的补偿金转了一半打到母亲的银行卡上,在备注栏慢慢敲了几个字:“给奶奶买点补品和好吃的”,指尖刚点下确认转账,大巴就稳稳停在了熟悉的老巷口站牌边。
他拖着银色行李箱走进巷子,青石板路被代代行人踩得光滑发亮,雨痕在石板上勾出深深浅浅的纹路,两边斑驳的木门大多关着,只有几家敞着院门口的人家,门口摆着刷着红漆的竹椅子,坐着慢悠悠晒太阳的白发老人,手里摇着蒲扇,眯着眼打盹。走到巷子中段,一扇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木门虚掩着,门框上方还钉着一块几十年前的木质牌子,上面写着“向阳照相馆”五个字,红油漆掉得差不多快没了,排头的“照”字掉了左边一半,只剩下半个“昭”还能看清轮廓。
这是奶奶年轻时候跟爷爷一起开的照相馆,后来爷爷走了,奶奶年纪大了跑不动,就把店关了,这一闲就是十几年,院子一直空着没人住。陈野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响,积了十几年的灰尘扑面而来,混着旧木头和纸张的霉味,呛得他忍不住捂住嘴咳嗽了两声。堂屋正墙上,还端端正正挂着爷爷和奶奶年轻时的合影,是当年店里自己拍的黑白照片,两个人都站得笔直,笑得拘谨又腼腆,奶奶留着两条粗辫子,黑亮黑亮的搭在肩膀上,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看的样子。
里屋的天井晒得到太阳,奶奶正躺在院角的老藤椅上晒太阳,听见门口的声音,赶紧枯瘦的手撑着藤椅扶手要往起坐,藤椅发出一阵“咯吱咯吱”的摇晃声。“是野娃?你真回来了呀?”奶奶的声音带着点不敢相信的颤音,陈野赶紧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一把握住奶奶伸过来的手,掌心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老人斑,皮肤皱得像干枯的树皮,温度也比年轻人低了好几度,摸起来软软的却很有力量。“奶,我回来了,辞职了,回来专门陪你。”
奶奶愣了两秒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随即皱巴巴的脸笑开了,满脸皱纹挤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:“回来好,回来好呀,大城市太累了,压力大,咱就在家待着,奶奶有退休金,养得起你,咱不急着出去拼。”陈野看着奶奶满脸的笑,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热了,他用力握着奶奶的手,一个劲点头,话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来。陪着奶奶坐在天井里说话,奶奶慢慢说,这个铺子空了十几年,一直没人住,前两个月还有邻村的人来问,想租下来开个小卖部,她想都没想就回绝了。
陈野有点好奇,忍不住问:“为什么不租呀?放着也是空着,还能有点收入。”
奶奶慢慢摸着他的手背,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蹭着他的虎口,慢悠悠地说:“这是你爷爷一手攒下来的铺子,是咱们家的根,我总想着,说不定哪天,咱家还得有人接着开照相馆呢,租出去了,将来想拿回来就难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电流,猛地击中了陈野,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忽然想起自己塞进箱子最底层那个硬盘——那是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,一点点训练出来的老照片AI修复模型,本来是公司要做的C端项目,离职收拾东西的时候,他偷偷存了一份参数,自己私下又改了三个多月,现在这个模型早就跑通了,能把模糊发虚的低分辨率老照片修复得清清楚楚,甚至还能自动给黑白照片上色,效果比市面上通用的模型好太多。
晚上吃过母亲做的手擀面,陈野搬了个小马扎,站在铺面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掉漆的“向阳照相馆”牌子,银亮的月亮慢慢从巷口梧桐树梢爬上来,清幽幽的月光洒下来,把青石板路照得泛出淡淡的白光,风穿过巷子,带着隔壁人家栀子花的香气,吹得人浑身都松下来。他掏出手机,翻出之前关系最好的前同事对话框,打字发过去:“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专业级照片高精度打印机,你帮我问一下,能不能走你们品牌内部员工价?我想要一台。”
同事回得特别快,几乎秒回:“野哥你要这玩意儿干啥?你不都离职了……哦不对!你不会真打算回老家开照相馆吧?可以啊你!这是直接逃离北上广躺平了,必须支持啊!”
陈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,忍不住嘴角弯起来,露出一个松快的笑,指尖慢慢敲下几个字:“嗯,开个照相馆,用AI修复老照片,挺新鲜吧。”
发完消息,他抬头往天上看,老城区没有那么多路灯,夜空里的星星不多,但每一颗都亮得很清楚,像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。七年在大城市挤地铁、改模型、熬大夜的奔波,像是一场蒙着雾的梦,追着KPI追着用户数追着股票涨落,追得人喘不过气,现在梦醒了,他站在老巷温柔的风里,忽然清清楚楚觉得:这里,才是他该待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