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传言
那天之后,陈野足足愣了十几分钟才缓过神来。他伸手摸了摸显示器屏幕,玻璃冰凉,那行字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,不是幻觉,也不是眼花。他把鼠标移过去,点击那行新增的文字,像素点分布均匀,和背景融合得天衣无缝,就像是从照片里长出来的一样,根本不像是后期加上去的。
陈野做了七年AI,比谁都清楚现在的生成模型是什么水平。就算是最顶级的文生图模型,要在指定位置生成一行和原有照片质感完全匹配的手写文字,都得反复调参数提示词,更何况他这个模型只是个老照片修复模型,从设计之初就根本没有处理文本输入生成文本输出的模块。他敲代码的时候,根本没写这部分逻辑啊!
他倒退到日志文件,从头翻到尾,这次修复的运算过程清清楚楚,输入是照片加一行文本,输出是修复后的图片,可中间那一步文本怎么转换成照片上的字,运算路径全是黑盒,模型自己跑出来的路径,他写的框架根本没定义过这一步。就好像模型自己长出了一块脑子,自己学会了新本事。
“邪门,真是邪门了。”陈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烟灰缸是爷爷留下的,粗陶的,上面裂了一道缝,用铜钉铆着。他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,最后把屏幕锁了,靠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常年漏雨,晕成了一片奇怪的形状,像个站着的人。
他不敢再试了。今天这事儿已经超出他的认知范畴了,再试下去,不知道还会出什么怪事。他收拾好东西,锁了店门,跟着奶奶回家吃饭。奶奶住在巷子尽头的四合院,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,结了满树的小石榴,青油油的。奶奶坐在院子里摘菜,看见他回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脸这么白,是不是又出啥事儿了?”
陈野本来不想说,可憋在心里难受,就一五一十跟奶奶说了。奶奶听完,手里的菜篮子都放下来了,叹了口气说:“我就说这老照片能通神,你还不信。你爷爷当年就说,这铺子是开在阴阳交界上,一边给活人留影,一边给死人捎话。当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,就常有人拿着死人的照片来,求你爷爷给那边的人带话,你爷爷偶尔能办成,办不成也绝不瞎答应。”
陈野愣了:“爷爷也干过这个?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?”
“那时候新社会,破四旧,哪敢到处说啊。”奶奶摘了一片菜叶子,擦了擦手,“你爷爷说,这不是啥邪术,就是执念。活人想死人,想的太狠了,执念就凝在了照片上,照片是死的,可执念是活的。以前没有这个AI,你爷爷只能靠手洗,靠暗房里的光影显影,能成的少。现在倒好,你这个AI,算力大,能把那些散得看不见的执念拼起来,可不就成了吗?”
陈野坐在石墩子上,风吹过石榴树,叶子沙沙响,落在他肩膀上一片。他琢磨着奶奶的话,好像有点道理,又好像完全没道理。可事到如今,不信也得信了,事实就摆在眼前,比任何算法理论都管用。
“那我接下来咋办啊?”陈野问奶奶,“把模型删了?把铺子关了?我总觉得心里发慌,这事儿不是我该沾的。”
奶奶摇了摇头:“删了干啥?这是缘分。多少人想求这么一扇门都求不到,送上门来了你还往外推?你没看见张大爷今天多高兴?八十年的念想,终于得着回信了,这是积德的事儿。只是你记住,咱只帮活人捎念想,帮死人说真心话,不能赚黑心钱,也不能好奇心太重,什么都问,什么都试,免得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东西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,把奶奶的话记在心里。
第二天,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。老巷子里本来就没什么秘密,张大爷家出了这事儿,一大早,张大爷拄着拐杖,抱着裱好的相框,坐在巷子口的大槐树下给人看,一传十,十传百,不到中午,整个镇子都知道了。
陈野刚打开店门,就进来了第一个客人。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素净的衣服,眼睛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进门就对着陈野鞠躬:“小陈师傅,我听说你这儿能让照片上的人说话,我求求你,帮我看看我闺女,我想听听她还有啥话没跟我说。”
陈野心里一跳,刚想拒绝,女人已经把布包打开了,里面是一张塑封好的照片,照片上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穿着校服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女人说,这是她女儿,五年前放学路上出了车祸,走的时候才十四岁,一句话都没留下。她想女儿想的快疯了,听说这事儿,一大早就赶过来了。
陈野看着女人哭得直发抖,心一软,就答应了。他把照片拿过来,扫进电脑,照片本来就挺清晰,不需要怎么修复。他想起奶奶昨天说的话,问女人:“你有啥话想跟她说吗?写在这儿,我帮你输进去。”
女人抹了抹眼泪,想了半天,写了一行字:“宝,妈妈想你,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?冷不冷?饿不饿?”
陈野把文字输进去,点击运行。这一次,进度条走的比上次慢一点,走了一分钟才走完。照片跳出来的时候,陈野和女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照片上,小姑娘笑得还是那么甜,在照片右下角空白的地方,多了一行娟秀的字:“妈妈不哭,宝宝很好,这边有好多小朋友陪我,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等你以后来这边,我们再见面。”
女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,捂着嘴嚎啕大哭,哭了半天,起来给陈野塞红包,塞了两千块钱,说什么都要让他收下。陈野只抽了一张一百的,说按修复照片收钱,多了一分都不能要。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,走路的时候,背好像都比进来的时候挺直了不少。
这一下,店里就再也没断过人。
下午来了一个老头,是给自己老伴捎话,老伴走了十年,他天天一个人坐在家里,连电视都不想看。他输进去的话是:“我把咱们的猫喂得好好的,上个月猫也走了,我把它埋在你坟边上了,你见到它了吗?”
几分钟后,照片上多了一行字:“见到了,猫胖了,它说想你,让你多出去下棋,别天天在家闷着。”老头看着字,笑了,笑着笑着就哭了,说晚上要去公园跟老伙计们下棋,老伴一直都嫌他懒,不爱动。
又来了一个小伙子,拿的是他爷爷的照片,爷爷当年是抗美援朝的战士,牺牲在朝鲜,家里就留下这么一张模糊的照片。小伙子说,他奶奶一辈子没改嫁,等了爷爷七十年,现在奶奶快不行了,躺在医院里,就想最后听爷爷说一句话。陈野帮他把话输进去:“奶奶说她等着你回家,她快撑不住了。”
输出结果出来,照片上爷爷的胸前多了一行字:“我回来了,对不起,让你等久了,我在那边一直等着你,咱们很快就能见面了。”小伙子拿着打印好的照片,哭着往医院跑,说要给奶奶看。
一天下来,陈野接了十几单,每单都成了,每一次都能出来对应的话,没有一次出错。所有的话,都带着逝者自己的语气,藏着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细节,不可能是AI瞎蒙的。陈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可心里一点都不觉得累,反而暖暖的。他原来以为这是什么吓人的怪事,现在才发现,这哪里是怪事,这是一扇窗,一扇让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最后再话一次家常的窗。
晚上关了门,陈野数了数钱,一共收了一千二百块,都是修复照片的钱,一分额外的都没要。他把钱放在抽屉里,刚要收拾东西,外面进来一个人,穿着黑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的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。
“陈先生是吧?我叫王坤,是恒信科技的CEO,我们公司就是做AI情感服务的。”男人伸出手,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我今天听说了你这个模型的事儿,特意赶过来看看。我跟你说,这项目太有前景了!现在多少人有钱买不到思念,就想跟逝去的亲人再说句话,你这个模型,刚好击中了用户痛点。”
陈野跟他握了握手,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王坤四处看了看这间小铺子,笑了笑说:“我也不绕弯子,我想投资你,把这个项目做大。我们融一笔钱,做一个APP,上线这个功能,按次收费,一次九十九,会员包月两百九十八,一年能赚几个亿。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你把模型交出来,继续跟着我干,好不好?”
陈野摇了摇头:“我不做这个。这不是用来赚钱的工具,这是帮人了心愿的。再说了,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儿我都没搞清楚,做大了,出点事儿谁负责?”
王坤有点惊讶,好像没想到他会拒绝,赶紧说:“陈先生,你别傻啊!多少钱能砸出来这个机会?你知道现在流量多值钱吗?就冲这个灵异噱头,上线就能爆,估值马上就能做上去,明年就能上市,你一下子就是亿万富翁了,比你在这个小破巷子里开照相馆强一百倍!”
“我不稀罕亿万富翁。”陈野把名片递回去,“我在这里挺好的,帮几个人,够吃饭就行了。你走吧,这生意我不做。”
王坤脸色沉下来,收起名片,哼了一声:“不识抬举。你以为你能藏得住?这老巷子,你的店,能挡得住我?等着瞧吧,我总有办法拿到这个模型。”说完,转身摔门走了,门口的红牌子晃了半天,才停下来。
陈野看着他的背影,皱了皱眉头,没当回事儿。他觉得这人就是个生意人,碰壁了也就走了,不会真怎么样。他锁了门,回奶奶家吃饭,路上还想着,今天那小伙子的奶奶看见照片,不知道能不能安心一点。
他没料到,当天晚上,就出事儿了。
半夜,陈野睡得正香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,咚咚咚,敲得很急,声音发颤。他爬起来开门,是巷口卖包子的老李头,脸吓得惨白,站在门口,看见他就说:“小陈,不好了,你的铺子……你的铺子出事了!刚才我起来卖包子,看见铺子门开着,里面灯亮着,有个人在里面翻东西,我看着像是今天下午去找你的那个穿黑衣服的!”
陈野心里一紧,抓了件衣服就往铺子里跑。果然,老远就看见铺子的门开着,灯亮着,里面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。他轻手轻脚走进去,就看见王坤站在他的电脑前面,手里插着个U盘,正在往里面拷模型参数。
“你干什么!”陈野大吼一声,冲过去。
王坤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他,反而笑了:“陈野,你别激动啊,我就是借来看看,拷一份研究研究,又不是不给你钱。你说你占着这么个金蛋不用,不如给我,我帮你变现……”
话没说完,王坤突然停住了,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,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,手都抖起来了。陈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,电脑自己启动了模型,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,是王坤和一个老头的合影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王坤扫进了电脑,模型已经跑完了,照片上多了一行字。
字很大,清清楚楚写着:“你当年把我救命钱拿去赌,输光了,我死不瞑目,你现在还要拿这个东西赚黑心钱,你就不怕我晚上找你聊天吗?”
王坤“啊”的一声惨叫,手里的U盘掉在地上,一下子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指着屏幕说:“不是我……爸,不是我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那时候鬼迷心窍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喊了半天,突然一口痰没上来,翻了个白眼,昏过去了。
陈野赶紧打了120,把人拉走了。后来陈野听说,王坤醒了之后,就跟疯了一样,天天在家喊着说他爸跟着他呢,要他还钱,没半个月,就把公司卖了,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了,再也不敢来这个镇子。
陈野锁好店门,站在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,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,带着石榴花的香味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,想起奶奶说的话,“这是积德的事儿”。
他现在明白了,这扇门开了,不是坏事。那些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,那些没说出口的再见,那些藏了一辈子的想念,终于能有个地方,说出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陈野打开店门,门口已经排起了队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,脸上带着期待又忐忑的神情。陈野搬了个椅子坐在门口,笑了笑,说:“一个个来,都有份,有啥话,慢慢说。”
鸟笼子里的画眉又叫了,声音脆生生的,撞在老墙上,惊飞了屋檐下的一只麻雀。阳光透过巷口的梧桐树,筛下一地碎金,落在每个人的脸上,暖融融的。
陈野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老巷子里的小照相馆,不一样了。更多的故事,更多的想念,就要顺着这扇门,一点点流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