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旧影
排队的人潮里,陈野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穿藏蓝色旗袍的女人。她站在队尾,手里没拿照片,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低声议论,只是安安静静靠着墙,指尖捻着一块绣着栀子花的手帕,微微仰着头,看铺子里挂着的老照片。阳光落在她旗袍的盘扣上,滚着一圈细细的金边,衬得她脸格外白,像从民国旧月份牌上走下来的人。
陈野没多想,按顺序一个个来。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,最后轮到那个女人的时候,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陈野给她倒了杯茶,笑着问:“女士,您带照片了吗?”
女人接过茶杯,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,没喝,又放了下来。她抬头看陈野,眼睛很深,像藏着一潭水,开口的时候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江南口音:“我没有照片。我能不能……求你帮我找个人?”
陈野愣了:“找个人?我这只是照相馆,只能修照片,捎话,找人我可帮不上忙啊。”
“我知道他在哪儿。”女人轻轻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剪报,递给陈野,“你看,这是你爷爷四十年前拍的一张集体照,登在当年的晚报上,是镇子上第一届摄影协会的合影。我找的那个人,就在这张照片里。我听说,你能通过照片跟那边的人说话,能不能帮我问问他,还记不记得我?”
陈野接过剪报,剪报边角都磨破了,油墨已经晕开,标题是“古城摄影协会成立留影”,下面一排人站着,老的少的,站得整整齐齐,最边上那个年轻人,穿着白衬衫,留着分头,笑得一口白牙,清俊得很。他翻了翻自己店里的存档,爷爷当年确实把所有底片都留给了他,果然在落灰的铁盒子里找到了这张底片,保存得还挺好。
“这个人是?”陈野指着那个年轻人问。
“他叫沈慕尧,”女人轻轻念出这个名字,指尖在剪报上那个年轻人的脸上碰了碰,像是在碰一个很久很久没碰过的人,“我们七十多年前认识的,那时候我在苏州评弹团,他是来听书的学生,一见钟情。后来抗战爆发,他跟着学校去了重庆,说好了打完仗就回来娶我,结果……”
女人顿了顿,声音有点发颤:“结果他坐船去重庆的时候,船被炸了,整条船都沉了,连尸体都没捞着。我那时候已经跟他私定终身了,家里让我改嫁,我不肯,一等就是七十多年。去年我走了,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他,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投胎了,还是一直在那边等着我。我听人说,这家铺子能通阴阳,就找过来了。”
陈野吓得手里的鼠标都差点掉了:“您……您已经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他突然反应过来,怪不得刚才就觉得这女人身上凉丝丝的,大夏天穿旗袍,一点汗都没有,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飘着的,原来不是活人。他往后缩了缩,后背一下子贴在椅背上,手心瞬间全是汗。
女人看出他害怕了,轻轻往后退了一步,离他远了点,露出一个抱歉的笑:“对不住,吓着你了。我不是来害你的,我就是太想他了,走了这么久,就这么一点心愿没了,不能投胎,一直在阳间飘着,找了他几十年,都没找着。昨天听见张老太说你这儿的事儿,我就过来了,要是能问到他一句话,我走也走得安心了。”
陈野定了定神,想起奶奶说的,都是执念,都是可怜人,没什么好怕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行,我帮你试试。你有啥话要问他,我输进去。”
女人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有光,她想了想,认认真真说:“你就帮我问他:慕尧,我是阿英,你还记得苏州城里,评弹社门口那棵大槐树吗?你还记不记得,你说过要娶我,这句话,还算不算数?”
陈野把字一个一个敲进去,把底片扫进电脑,模型加载运行。这一次,进度条走得格外慢,一分多钟了,才走了一半,陈野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来。他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,不是活人带话,是一个鬼魂找另一个鬼魂,模型还能管用吗?
大概过了两分钟,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头。屏幕一闪,修复好的集体照跳了出来,还是那群人,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晰晰,只是在沈慕尧的白衬衫胸口,慢慢晕开一行墨色的字,字是斜斜的,带着点年轻人的潇洒,跟照片上沈慕尧的字迹一模一样:“阿英,我记得。我一直在江底等你,等了七十三年,就等着你来找我。我没娶别人,你也没嫁,我们现在就可以在一起了。”
女人站在屏幕前,看着那行字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眼泪落在地上,没有痕迹,像一片烟。她哭了很久,才慢慢止住,对着陈野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你,小陈师傅,了了我这一辈子的心愿。我没什么东西给你,这块手帕,留给你做个纪念吧。”她把手帕放在柜台上,身影慢慢变得透明,越来越淡,最后像烟一样散了,只留下那块栀子花手帕,留在柜台上,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,很久都没散去。
陈野拿起手帕,摸了摸,料子是旧的,可栀子花绣得鲜活,像刚开的一样。他把帕子折好,收进抽屉里,心里酸酸涨涨的,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。七十三年的等待,原来真的能等到一句回答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陈野的小照相馆每天都挤满了人,大多是冲着捎话来的,也有老顾客来修照片,他都一并接着,收费从来只收修复照片的钱,多一分都不收。镇子上的人都夸他心善,说他继承了他爷爷的好德行。奶奶也很高兴,每天院子里的石榴摘了,都让他给排队的人分着吃。
这天下午,店里没什么人,陈野正擦着爷爷留下的旧相机,进来一个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背挺得笔直,头发全白了,可精神很好。进门就问:“小伙子,你就是陈老的孙子?我听说你能帮人找照片上的人说话?”
陈野赶紧起身让座,给老头倒了茶:“大爷,您坐,您有啥需求?”
老头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张非常旧的黑白照片,照片已经卷边了,上面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子,都穿着志愿军的军装,抱着枪,站在鸭绿江边,笑得很灿烂。老头指着左边那个个子矮一点的:“这是我,这是我的班长,叫赵大柱,河北人。当年在上甘岭,敌人的炮弹打过来,班长把我扑在身下,我活了,他走了。”
老头的声音有点哑,手指摸着照片上班长的脸:“这么多年了,我每年都去河北找他的家人,可他家里没人了,村子都修水库淹没了,连个坟都没有。我这心里啊,一直欠他一条命,我就想问问他,当年他后悔不后悔?还有,我现在日子过好了,儿孙满堂,都是他给的,我想告诉他,我替他活了这一辈子,没给他丢人。”
陈野接过照片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扫描进电脑,把老头的话原原本本输进去:“班长,我是二牛,我活下来了,日子过得很好,你后悔救我吗?我一直想着你。”
点击运行,几秒钟,结果就出来了。照片上赵大柱的肩膀上,多了一行粗犷的字:“不后悔,都是兄弟,我不后悔。我家里没人了,你好好活,就是替我活了,我高兴。等你来了,咱们兄弟再一起喝酒。”
老头看着那行字,“啪”的一下就敬了个军礼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,嘴里念叨着:“哎!班长!我记住了!等我来了,一定跟你喝个够!”他敬了很久,才放下手,掏出一个布袋子,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一袋子炒花生,“我家里自己种的,不值钱,你拿着吃,孩子,你干的这是积德的事儿,老天爷会保佑你的。”
老头走了之后,陈野把花生倒出来,坐在那里剥了一颗,很香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他觉得心里暖,这就是他在这里开铺子的意义吧,那些说不出口的,那些藏了一辈子的,都能在这里有个着落。
快关门的时候,又来了一个客人,是个年轻姑娘,穿着牛仔短裙,背着个双肩包,看起来像是外地来旅游的。她进门就问:“老板,你这儿真的能让死人说话啊?我在抖音上刷到你们家了,特意过来打卡的。”
陈野笑了笑,没说啥,问她想修啥照片。姑娘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,是个年轻小伙子,穿着篮球服,笑得挺阳光。“这是我男朋友,去年跟朋友去爬山,失足掉下去了,走了。”姑娘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挺平静,可眼睛红了,“我就是想问问他,走的时候疼不疼,他有没有啥话跟我说。”
陈野帮她把照片导进来,姑娘输入了话:“阿泽,你走的时候疼吗?我好想你,你还记得我们说好要去看海吗?”
运行完,照片上出来一行字:“不疼,一下子就过去了。我记得看海的约定,你替我去看看,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,我在天上看着你呢。”
姑娘看完,笑了笑,擦了擦眼泪,付了钱,说:“谢谢你,我下个月就去三亚,替他看看海。”
陈野送她出门,姑娘走到门口,突然回头说:“对了,老板,我刚才进来的时候,看见你背后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,那个小女孩,你认识吗?”
陈野愣了一下,回头看,墙上挂着的是他爷爷一家的全家福,那时候他爸爸还小,站在爷爷奶奶中间,边上还有一个小女孩,扎着羊角辫,笑得挺甜。那是他姑姑,陈野知道,姑姑很小的时候就得天花走了,那时候穷,连张单独的照片都没有,就留在这张全家福里。
“那是我姑姑,我没见过,很小就走了。”陈野说。
姑娘哦了一声,笑了笑,“没什么,我就是看着挺眼熟的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我走啦,老板再见。”
姑娘走了,陈野关上门,回头看着那张全家福,看着那个小小的姑姑,心里突然动了一下。长这么大,他从来没想过要给姑姑捎句话,也不知道姑姑有啥心愿。反正今天关门晚,不如试试?
他把全家福扫描下来,想了想,输进去一行字:“姑姑,我们大家都想你,你在那边还好吗?有啥心愿吗?”
点击运行,他就倒了杯水,等着。这一次,模型跑的很快,一下子就出来了。陈野喝着水,走过去一看,差点把水喷出来。
照片上,姑姑小小的身子边上,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小孩的笔迹:“我好啊,就是有个事儿,我一直想说!当年爹把那块桂花糕藏在房梁上,我偷吃掉了,不是猫吃的!这么多年,爹一直怪猫,我对不起那只猫!”
陈野一下子笑喷了,笑了半天,直不起腰来。他想起奶奶说过,当年家里养了一只大橘猫,偷吃了一块桂花糕,被爷爷赶出去了,后来那只猫就没回来,爷爷念叨了好几年,说猫嘴馋,没良心。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儿!
他笑着笑着,眼泪都出来了。原来不管多大的事儿,多小的事儿,放在心里,就是执念,就是没了的心愿。他把这句话记下来,晚上回去吃饭的时候,跟奶奶说了,奶奶也笑,笑的眼泪都出来了,说:“这个死丫头,小时候就嘴馋,原来真是她偷的,我们都错怪那只猫了。”
那天晚上,陈野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围着他要糖吃,吃完糖,蹦蹦跳跳地走了,说终于能说了,心里舒服多了,去投胎了。
第二天起来,陈野把这个梦跟奶奶说了,奶奶点点头,说:“你看,这就是好事,了一件心愿,就走一个,都是积德。”
陈野想想也是,吃完早饭,就去开门。刚打开门,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,一个是工商局的,一个是消防的,后面还跟着昨天那个王坤,虽然瘦了一圈,眼睛还是红的,可脸上带着笑,一脸得意。
王坤看见陈野,哼了一声:“陈野,你无证经营,违规开展迷信活动,还偷税漏税,我们接到举报,今天就要封你的店,跟我们走一趟吧!”
工商局的人拿出一张封条,就要往门上贴。陈野一下子愣住了,他没想到王坤这么阴魂不散,竟然玩这一手。他刚要上前理论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是奶奶,拄着拐杖,站在巷子那头,说:“等等,封我的店,问过我了吗?”
陈野回头,看见奶奶慢慢走过来,腰挺得很直,脸上没笑,眼睛看着王坤,说:“小伙子,做人留一线,你自己做错了事,不反思,还要来害我孙子,你就不怕你父亲跟着你回家吗?”
王坤听见“父亲”两个字,脸一下子就白了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腿都抖了。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这是公事,你别拿这个吓我!今天这店,非封不可!”
就在这时候,突然刮起一阵风,从巷子那头吹过来,吹得红牌子“野叔照相馆”哗哗响,然后,所有人都听见了,铺子里的那只画眉,突然叫了一声,声音不对,不是平时的脆鸣,是一个老头的声音,清清楚楚从鸟笼子里传出来:“王坤,你还我命来!”
王坤“妈呀”一声,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尿了一裤子,爬起来,连滚带爬就跑了,那两个穿制服的,你看我我看你,也跟着走了,封条也忘了贴。
风停了,一切都恢复正常,鸟笼子里的画眉,又叽叽喳喳叫起来,跟平时一样。奶奶拄着拐杖,哼了一声:“想跟我玩阴的,他还嫩了点。”
陈野站在门口,看着奶奶,突然想起爷爷当年说,奶奶年轻时,是镇子上有名的神婆,后来破四旧,才改了行,不做了。原来这些事儿,奶奶比他懂多了。
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怕,有奶奶在,没人能封了你的店。你记住,咱们行的正,帮的是可怜人,什么牛鬼蛇神,都不怕。开门,做生意,该来的,还得来呢。”
陈野点点头,把红牌子摆正,打开店门,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乎乎的。他看见巷口,已经有人拿着照片,往这边走来了。
这扇门,既然开了,就不会关上。那些想念,那些遗憾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还得一个一个,慢慢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