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同行
送走年轻妈妈,陈野刚端起凉透的茶,街对面就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,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,肚子腆得像揣了个西瓜,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,还有个穿职业装的姑娘,手里抱着文件夹,往门口一站,把阳光都挡住了。
胖子眯着眼瞅了瞅门口的牌子,冷笑一声:“你就是陈野?我是市里光影印象的老板,叫张彪,我们今天来,是跟你谈谈规矩。”
陈野放下茶杯,站起来,没慌:“什么规矩?我开门做生意,守法经营,有什么好谈的?”
张彪往店里扫了一圈,眼神落在电脑上,嗤笑道:“守法?你这叫守法?打着AI修复的幌子,宣传封建迷信,骗老百姓的钱,我们业内都被你搞臭了!现在正经公司生意都没法做了,客户都往你这儿跑,说你这儿能让死人说话,你说说,你这不是搅局是什么?”
陈野算是听明白了,合着是嫌他抢生意来了。他靠在柜台上,抱着胳膊说:“客户愿意来我这儿,那是我修得仔细,收费公道,怎么就成搅局了?我再说一遍,我没宣传封建迷信,那些话都是外面传的,我早把牌子改回来了,你们要是不信,可以问监管局的人,刚查过我。”
“改牌子就完事儿了?”张彪往前凑了一步,啤酒肚顶到柜台上,“现在整个网络上都是你这家‘阴阳照相馆’的新闻,我们光影印象做正规AI修复,投了几十万广告,现在客户一听说我们是做这个的,就问我们能不能让死人说话,你说,你把市场都搅成什么样了?今天咱们把话说明了,要么,你关门不干,把这店转出去,我给你十万块,算对得起你;要么,你跟我们合作,你出牌子,我们出人出钱开连锁,利润你拿两成,不然,你这店也别想开下去了。”
陈野笑了,这张彪真当他是吓大的?十万块就想买下爷爷传下来的铺子?他指了指门口:“张老板,路是大家走的,客户愿意去哪儿是客户的自由,你生意不好,那是你自己技术不行,价格太贵,别赖我。我这店是爷爷传下来的,不转,也不合作,你请回吧,我还要接下一个客人呢。”
张彪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,金丝眼镜滑下来一点,他盯着陈野,眼神阴沉沉的:“小伙子,别给脸不要脸,你以为你能斗得过我们?我们已经联合了城里三家大的修复公司,一起向市里面举报你,说你违规开展经营性AI服务,没有算法备案,到时候查下来,你这店还是得关,不如现在识相点,大家都好看。”
“算法备案?”陈野愣了一下,他还真不知道这个。他用的是开源的模型,自己改了改适配文字生成,以为办了营业执照就完事儿了,哪想到还有这个说法。
张彪看见他愣神,得意起来:“不知道吧?去年新出的《生成式AI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,凡是提供生成式AI服务的,都得备案,你一个开照相馆的,懂什么政策?真查下来,罚款都罚死你,到时候营业执照都给你吊销,你还开什么店?”
陈野心里咯噔一下,他真没注意这个政策。可嘴上不能软:“该备案我去备案就是了,政策要求的,我配合,轮不到你们来逼我关门。”
“配合?”张彪冷笑,“你知道备案要多少材料,多少审批吗?你一个个体户,根本过不了,我告诉你,今天你不答应,明天我们就让人把你店给围了,让你一个客人都接不了!”
正吵着呢,排队的客人都围过来了,昨天那个老头也还没走远,听见这边吵,拄着拐杖进来了,对着张彪说:“你们是什么人?凭什么让小伙子关门?人家做好事呢,帮我了了六十多年的心病,你们怎么这么坏!”
张彪斜眼瞅了瞅老头:“老头,这儿没你的事儿,少管闲事,我们业内的事儿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我是客人!”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人家小伙子收费五十,你们呢?我问过城里的AI修复,修复一张老照片要三百多,还不给生成文字,你们就是赚黑心钱,看见人家生意好,嫉妒了!”
老头一开口,旁边排队的客人都跟着附和:“就是就是,野叔修得比你们好,还便宜,凭什么不让人开?”“你们走,别在这儿撒野!”“我们都是专门过来的,你们再闹我们报警了!”
张彪没想到这些客人这么维护陈野,脸一阵红一阵白,狠狠瞪了陈野一眼:“行,你有种,你给我等着,咱们没完!”说完带着人拂袖而去,摄像机镜头扫过陈野的脸,狠狠地关上了门。
客人都散了之后,陈野坐下来,心里有点发慌。他真不知道算法备案这回事,张彪说的没错,去年年底网信办确实出了新规定,要求提供生成式AI服务必须备案,他一个个体户,天天忙着修照片,哪有空关注这些政策?他掏出手机搜了搜,果然,规定写得明明白白,未备案提供服务的,责令改正,拒不改正的,罚款一万以上十万以下,情节严重的,吊销营业执照。
他挠挠头,这可怎么办?备案流程看着就复杂,要提供算法说明书、安全评估报告、伦理审查文件,他一个学摄影的,哪懂这些?可让他就这么关了店,他不甘心,那么多人等着来呢,那个老头心里的石头刚落地,好多人还在排队等着了却心愿,他关门了,这些人去哪儿啊?
正发愁呢,手机响了,是林记者,就是之前暗访的那个小林。小林说:“野哥,我刚听说,光影印象那帮人找你麻烦去了?他们联合了好几家公司,确实在举报你,说你没备案,我就是提醒你一声,你赶紧准备一下。”
陈野叹口气:“我知道了,可我不懂什么备案流程,这可怎么办?”
小林笑了:“野哥,你别着急,我之前跑过科技口的新闻,跟网信办的人打过交道,我知道流程,我明天过去帮你整理材料吧,你这事儿本身就是好事,政策也支持为民服务的小微企业,备案肯定能过,就是手续麻烦点。”
陈野一下子就放心了,连连道谢:“太谢谢你了小林,上次你帮我说话,这次又帮我,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我写你的稿子,好多读者给我留言,都说被感动了,我觉得你做的这事儿真的有意义,我就是搭个手而已。”小林说完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,小林真的来了,背着个电脑包,一进门就帮陈野整理材料。他帮着写算法说明,陈野那个模型是基于开源的大模型改的,主要就是增加了老照片纹理匹配和笔迹生成模块,小林帮着一条一条理清楚,又帮着联系了第三方做安全评估,找了大学的AI实验室做伦理审查,人家实验室听说这事儿,说什么都不肯收钱,说这是人文关怀的好项目,支持一下。
这边忙着备案,那边张彪又开始作妖了。他找了好多水军,在网上发黑陈野的帖子,说他偷税漏税,说他用的模型是盗版侵权,还说他哄抬价格,诈骗老人,帖子编得有鼻子有眼,说陈野一次收好几千,好多老人被骗得倾家荡产。又煽动网友说,这种搞封建迷信的店就该立刻关掉,别留着祸害老百姓。
网上又吵起来了,之前支持陈野的网友跟水军骂得不可开交,可架不住人家水军多,没两天,负面新闻就铺天盖地,好多没来过的网友都信了,说赶紧查查,把这黑店关了。
镇子上也有人开始说闲话了,说之前就觉得邪乎,肯定是骗钱的,这下好了,人家同行举报了,看他怎么办。陈野听见了,也不辩解,该干嘛干嘛,每天二十个号,照样认认真真修照片。奶奶说:“别搭理他们,身正不怕影子斜,咱们没赚黑心钱,怕什么?”
一周之后,安全评估和伦理审查都出来了,结果一切合格,模型没有安全问题,也不涉及伦理风险,生成文字只是情感慰藉,不存在诈骗和封建迷信。小林带着材料,跟陈野一起去市里网信办交材料,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材料,说:“你们这个项目挺好的,小微企业利用AI做民生服务,我们支持,不过按照规定,还要走七个工作日的公示,公示完没问题就可以拿到备案号了。”
陈野松了一口气,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可回来没两天,张彪又出招了。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陈野店里AI生成文字的截图,说陈野这个模型能生成活人说不出来的话,还能伪造笔迹,用来诈骗,比如伪造遗嘱什么的,这技术放在个人手里太危险了,要求网信办不给备案,还说要起诉陈野,说他侵犯了大模型公司的著作权,因为用了开源模型还改了,没交钱。
这一下,公示期里举报信一堆,都是张彪带人写的,要求不予备案。陈野看见这些举报,真有点生气了,这人怎么就没完没了呢?他就是开个小照相馆,帮大家了点心愿,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?
小林说:“没事,他们这是无理取闹,开源模型本来就允许非商业使用修改,我们查过许可证了,完全符合要求,他们告不到我们。至于伪造笔迹,我们在伦理审查里写了,只用于逝者文字生成,不做其他用途,每次都跟客人签知情同意书,说明是AI生成,不是真的逝者留言,不存在诈骗。”
话虽这么说,陈野心里还是有点打鼓。他回去之后,坐在店里,看着爷爷留下的旧相机,又摸了摸抽屉里阿英的栀子花手帕,手帕还是香香的,好像阿英在跟他说,别着急,慢慢来。他想起爷爷当年藏底片的时候,肯定也遇到过不少麻烦,不也挺过来了吗?他这点麻烦算什么。
公示期最后一天,网信办打电话来了,说经过审查,材料齐全,符合规定,同意备案,备案号已经发过来了。陈野拿着手机,一下子就笑了,他对着电话一个劲儿说谢谢,挂了电话,对着爷爷的旧相机鞠了一躬,爷爷,你看,咱们挺过来了。
小林把备案号截图发在了网上,又写了一篇文章,把整个过程都写了,说陈野合法合规,所有手续都齐了,人家就是个正经做生意的,某些同行看不惯人家生意好,就恶意举报,这吃相太难看了。文章发出去,网友们都骂张彪,说人家一个小店,帮了那么多人,你们大公司不去提升技术,就知道挤兑小商家,太不要脸了。
张彪那边,看见备案通过了,网上又骂声一片,也不敢再闹了,可他还是不甘心,琢磨着再出什么坏招。他想,你不是靠名气吃饭吗?我给你搞点负面新闻,让你身败名裂。他花了钱,找了个网红,让网红去陈野店里拍视频,故意说陈野骗钱,然后再剪辑一下,发到网上,搞臭他。
网红叫阿强,专门做探店揭黑的,粉丝有几十万,收了张彪五万块,就开车过来了,打扮成普通人,排队排了一天,进去之后,说要修复父亲的照片,问父亲在那边好不好。陈野按流程给他做了,AI生成了字,阿强趁陈野不注意,偷偷用隐藏摄像头拍了全过程,还故意引导陈野说“这就是你爸爸说的话”,可陈野根本没说这话,每次都跟客人说,这是AI根据照片笔迹生成的安慰,就是图个心里踏实,不是真的。
阿强回去之后,恶意剪辑,把AI生成那段剪出来,配了音,说陈野宣称这就是逝者亲口说的话,一次收五千块,纯纯的诈骗,然后发到抖音上,一下子就上了热门,播放量几百万,评论区又炸了,好多人说原来真的是诈骗,赶紧封店。
这下子,连市场监管局都又来人了,说接到举报,再过来查查。陈野调出店里的监控,把阿强来的全过程调出来,清清楚楚,陈野明确跟他说了,这是AI生成的情感慰藉,不是真的,收费也只收了五十块,收款记录都在,根本没有五千块这回事。
监管局的人一看,明白了,这是被人恶意剪辑了,回去之后发了个通报,说陈野店里经营合法,收费合规,不存在诈骗,是网红恶意剪辑抹黑。这下子,网友们都怒了,扒出来阿强收了光影印象的钱,是故意黑人家,阿强的账号被平台封了,粉丝掉了几十万,张彪的光影印象也被网友扒出来,之前就干过挤兑同行恶意举报的事儿,口碑一下子臭了,好多老客户都退单了,生意一落千丈。
张彪偷鸡不成蚀把米,在家气得吐血,可也没办法,只能认栽,再也不敢来找麻烦了。
风波过去,陈野的店更稳了。备案下来了,手续齐全,合法经营,没人能再说什么。来的客人更多了,好多都是从网上知道了这事儿,特意过来,不光修复照片,也来看看这个不一样的照相馆。陈野还是每天二十个号,不急不躁,一张张仔细修,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生成。
这天晚上,陈野收拾完东西,准备关门,外面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青石板上,声音好听。他刚锁上门,转身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素色的裙子,撑着一把透明的伞,雨雾里看不清脸,可身形看着有点眼熟。
女人慢慢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,陈野一下子就愣住了。
女人笑了笑,声音轻轻的:“陈野,我回来了,我想来修一张照片,可以吗?”
雨打在伞上,滴答响,栀子花的香味,随着风吹过来,跟抽屉里那手帕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陈野的心脏,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,他看着眼前这张脸,跟照片上阿英的脸,一模一样,就是长大了一点,眉眼还是那样,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,才说出一句话:“阿英?是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