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新邻居
装修有噪音这件事,章枝夏本来是打算忍的。
搬进来第一周,她就知道隔壁在装修。早上八点准时响起的电钻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巨蜂,贴着天花板嗡嗡地钻。她试过戴降噪耳机,试过把工作挪到咖啡店,试过在心里默念“装修总会结束的”来安抚自己。
但今天不行。今天她刚被甲方在电话里骂了四十分钟,挂掉的时候耳朵还在发烫。对方说“章工你们这个方案完全没有理解我们的需求”,可她明明记得上周汇报的时候,同一个甲方说“方向没问题,细节再调一调”。
做建筑这行七年,她早就学会了不把甲方的反复无常放在心上。方案的命比人的情绪重要,这是她入行第一天就懂的道理。
但今天就是觉得烦躁。说不清是为什么。可能因为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,可能因为咖啡机早上坏了她喝了两口速溶就出门,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想忍了。所以她换了鞋,去二十二楼敲2201的门。
她对那个男人并不算陌生,自己刚搬家那天她拎着两个纸箱从电梯里出来,正好撞见过他,也打过招呼。她知道他的名字,在大学里教物理。章枝夏住在2101,而周叙租在她旁边的2102,如今周叙买下了2201,正在装修,所以也算是熟人。
章枝夏按了门铃。等了大概十几秒,门开了。
周叙穿着家居的棉质长裤和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还拿着一支笔。他身后是半开的推拉门,能看见阳台上的小圆桌摊着几页写满公式的纸。
“章工?”他显然有些意外,“有事吗?”他的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像是不想让“有事吗”这三个字听起来像在质问。
章枝夏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职业性的平静。“周老师,你们家装修的时间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?早上八点开始确实有点早,我……”她的话被一阵从楼上某个房间传来的电钻声打断了。
“嗡嗡嗡嗡。”持续的、穿透性的、让人想把头塞进枕头里的噪音。
周叙没有皱眉,也没有急着解释,而是侧了侧身,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,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从哪面墙传过来的。然后他回过头来,语气依然很平。
“装修师傅一般七点五十到,八点准时开始。”他说,“我跟他们说过周末不动工,工作日上午九点前尽量做低噪音的活,但电钻这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意思很明显:装修不可能不用电钻。
章枝夏知道自己理亏。物业规定的工作日装修时间就是从早上八点开始的,楼上没有违规,是她自己这几天神经太敏感了。“算了,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我就是来说一声,打扰了。”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章枝夏回过头。周叙已经不在门口了,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里去了几秒,然后又回来。他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白色仪器,屏幕上跳着一串数字。
“分贝测试仪,”他说,把仪器举到她面前,“这是刚才电钻响的时候我随手测的,六十二分贝。超过了住宅的昼间噪音标准,但没超太多。”
章枝夏愣了一下。他拿着仪器的样子太自然了,像是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一样,没有半点“你来看,这是证据”的对抗感。
“我不是要跟你争论,”周叙把仪器放下,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和的意味,“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吵,我可以跟师傅商量,把电钻集中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用。其他的时间做不需要电钻的活。这样一来,你早晚在家的时候噪音会小一些。”
章枝夏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套“我没有要投诉你我只是想沟通一下”的说辞全用不上了。
“谢谢你,”她说,“但如果太麻烦的话就算了,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麻烦,”周叙说,“反正我也觉得早上八点电钻有点吵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,幅度很小,不算笑,但章枝夏忽然觉得她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烦躁了。
回到2101的时候,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甲方的最后一条消息:“章工,明天上午之前把修改版发我。”她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她叹了口气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修改方案的工作量她心里有数,至少三个小时。她调出CAD,开始标注需要调整的节点。手指在数位板上移动的速度很快,眼睛在图纸和数据之间来回切换。这套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了。
建筑这个专业,本科五年,工作七年,十二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训练成一台精密的机器。甲方要什么,她能给什么,中间的差距怎么填,她心里清清楚楚。只是有时候有那种“为什么我明明按你说的做了你又不满意”的委屈,会像小虫子一样从某个缝隙里钻出来。但她不会让那只虫子影响工作。
凌晨一点十二分,她保存了最后一遍文件,合上电脑,揉了揉僵硬的脖子。洗漱的时候她发现洗手台上还有搬家时留下的水渍没擦干净。牙膏的盖子没拧紧。毛巾架少了一个螺丝,歪歪地挂在墙上。
这些小细节平时她不会在意,不,应该说平时她注意到了,但觉得“等一下再做”然后一直没做。她忽然想到楼上那个男人。他说“不麻烦”的样子,他拿着分贝测试仪的样子,他说“反正我也觉得早上八点电钻有点吵”的时候嘴角那一弯。他看起来是个会把牙膏盖子拧紧、会把螺丝上好的那种人。章枝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撇了撇嘴。想什么呢。一个邻居而已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电钻果然没有响。
确切地说,八点整的时候楼上确实有动静,但不是电钻,是那种搬动家具的闷响,被楼板过滤之后只剩下隐约的、不至于让人头疼的滚动声。
八点二十,敲门声。章枝夏打开门,门口没人,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。
袋子里是一小袋挂耳咖啡,深烘焙的豆子,她从包装上认出了那个牌子,在她原来住的地方,楼下那家咖啡店用的就是这款。密封袋外面贴着一张便签纸,蓝色的,裁得很整齐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清瘦端正,带着一点理科生特有的干净利落:“实验多烘了一些,章工别介意。”
章枝夏拿着那张便签纸站在门口,站了大概十几秒。然后她笑了。她回到屋里,把那包挂耳咖啡放在咖啡机旁边。想了想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。她得写点什么作为回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