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相处
章枝夏最终没有写那张回礼的便签。那天之后项目突然进入冲刺阶段,她连续一周都是凌晨才到家,早晨七点又出门。别说写便签,她连那包挂耳咖啡都还没来得及喝。
她这几天都特别忙,某个下午在工地现场上,安全帽带子勒得下颌生疼,她站在还没封顶的十五层楼板上,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,图纸被吹得哗哗响。施工方的负责人正跟她争论一个节点做法,声音大得旁边几个工人都回头看。她全程没有提高音量,把规范条款一条一条列出来,最后对方不说话了,点了头。
回去的路上助理小杨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。“章工,你刚才好帅。”
“那是规范帅,不是我帅。”
小杨笑了,没再说话。
工作以来一直有种紧绷感,她习惯了这种紧绷。其实从大学开始就是了。建筑系五年,她是最晚离开专教的那批人里的一个,天亮的时候趴在图板上睡过,醒来继续画。工作以后更不用说了,项目经理、甲方、施工方、结构、暖通、给排水,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来找她。别人问她累不累,她说还好。还好就是不好。但没必要说。
周五那天,项目阶段性汇报通过,她难得在晚上九点前到家。但车停在小区地库的时候,她翻遍了包,没有找到钥匙。每个口袋都摸了一遍。夹层翻了三次。后备箱也看了。没有。
章枝夏靠在驾驶座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她记得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了,或许因为那包挂耳咖啡挡在了钥匙盘旁边,她拿咖啡的时候顺手把钥匙放在一边,然后就忘了。
这种事放在以前不会发生。她是一个会把每件事都安排妥当的人,但这周太累了。累到脑子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内存,开多了窗口,每一个都在转圈,卡住了。
她拿出手机,拨了开锁公司的电话,被告知师傅大概四十分钟后到。四十分钟。她可以在车里等,但地库的信号不好,手机付不了款,章枝夏拎着包上了楼,她靠着门,慢慢蹲下来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她听见走廊处有声音:
“……我知道。但版面只能删到六页,再删核心论点就撑不住了。”
章枝夏认出了这个声音。是周叙,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一只手在翻手里的几页纸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不是那种会大声说话的人,即使现在明显在焦躁,声音依然克制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。
“不是我不想加,是物理学不像工程,你不能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“行,你先帮我跟编辑沟通,我今晚再试一次。”
他挂了电话,站在那里没动。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,章枝夏这才注意到他没穿外套,只是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,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。
章枝夏犹豫了半秒。她觉得看到邻居在烦心的时候,最好的礼貌就是假装没看见。但他正在朝这边走,而自己又暂时进不去家门。只能站起来,打招呼:“周老师。”
周叙抬起头,才注意到她。他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切换,眉头松开,目光变柔,嘴角微微提了一下。“章工。今天回来得挺早。”
“项目汇报过了,难得正常下班。”
章枝夏说,然后想起那包还没喝的挂耳咖啡,“对了,谢谢你的咖啡。还没来得及喝,但闻着很香。”
周叙嘴角弯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“不客气。烘多了也是浪费。”
章枝夏想起包里那袋杏仁酥。今天中午在便利店顺手拿的,本来打算当夜宵。她从包里翻出来,朝他递过去。
“这个给你。算是回礼。”
周叙看了她一眼,接过那袋杏仁酥,拆开,拿出一块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
“确实挺好吃的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种认真的、不带客套的肯定。然后他把那袋杏仁酥朝她的方向递了递,“你也来一块?”
章枝夏犹豫了一秒,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酥脆,甜度刚好,比她想象的好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中间隔着一袋杏仁酥,安静了几秒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周叙接过杏仁酥,道了声谢谢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门。
他温和的问:“忘带钥匙了吗?”
“嗯。”章枝夏说,“开锁师傅四十分钟后到。”
周叙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门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门。“四十分钟还挺久的,”他说,语气很随和,“要不去我那边坐坐?等还是挺累的。”
章枝夏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自然,不热情也不敷衍,就是邻居之间正常的、不带压力的邀请。她今天太累了,累到不想再做任何决定,包括“要不要去邻居家坐坐”这种小事。但她也知道,在走廊里蹲四十分钟,明天她的膝盖会疼。
“麻烦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麻烦。”
周叙推开门,侧身让她先进去。
2102的户型和2101一样,但完全是另一种气质。章枝夏发现所有的家具都是实用的、临时的。客厅里的家具很简单,桌上摊着那几页论文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墙角立着一个简易衣架,挂着几件衣服,窗帘是房子自带的白色百叶窗,没有换过。章枝夏又觉得很正常,毕竟这是一套用来过度的房子,等他自己的装修好就能般,确实没必要花很多心思来装饰这套。但室内干净整洁。
“随便坐,”周叙说。
章枝夏没有推辞,坐了下来。
“喝水吗?”
“谢谢。”
周叙从厨房拿了一个杯子出来,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。章枝夏握着杯子,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来。
周叙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。把那几页论文摊在膝盖上,拿起笔。“我改会儿论文,”他说,“你要是累了可以闭会儿眼。我不说话。”
章枝夏点了一下头。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她手里握着温热的杯子,看着周叙低着头在论文上写写画画。他改得很慢,有时候盯着同一行看了很久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偶尔他会翻到前一面,把刚才改过的某个地方再划掉,重新写。章枝夏注意到他的眉头一直没有完全松开过。
周叙又改了几行字,停下来了。他把笔放下,闭了一会儿眼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。动作很轻,但持续了很久。然后他睁开眼,像是感觉到什么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章枝夏没有躲开目光。
“你那个论文,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是投稿被拒了吗?”话说出口,她觉得有点冒昧。他们只是邻居,认识不超过一个月,在电梯里点过几次头的关系。问这种问题,太近了。
但周叙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。“不是被拒,”他说,语气比刚才和编辑打电话的时候平静了很多,“是录了,但版面不够,编辑让我删内容。删到六页以内。”
“删到什么程度?”
“核心论点的推导过程要砍掉三分之一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事实,“砍完之后,逻辑链就不完整了。但编辑说版面就是不够,要么删,要么撤。”
章枝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刚才在电话里说,‘物理学不像工程’。”
周叙看了她一眼,“工程的问题,”他说,“加了什么东西,空间就变了,能算出来。物理不一样,推导过程里删掉一步,后面可能就站不住了。”
章枝夏懂这种感觉。建筑方案也是一样。甲方说“商业面积再增加百分之十”,你觉得加就加吧,但加完之后消防疏散距离不够了,楼梯要多加一部,核心筒要调,标准层的进深比变了,采光面被压缩,一个改动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,最后整个方案面目全非。
“我也在改方案,”她说,“甲方让增加商业面积,但公共空间不能砍。”
周叙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处理的?”
“还没处理完,”章枝夏说,“明天打一上午电话。”
周叙点了一下头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有时候觉得,”周叙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最累的不是事情本身。是你要花一半的力气去处理情绪说服自己‘这不值得生气’,然后才能用剩下的一半力气去做事。”
章枝夏说:“对,是这样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。这一次他写得很慢,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犹豫了。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不再悬在空中迟迟不决。
章枝夏不知道他是想通了什么,还是只是觉得“有人在旁边,不能一直发呆”,但她没有再问。
过了会儿,她听见手机在震。开锁师傅的电话:“你好,我已经到了,2103是吧?”于是边和周叙道别边往外走。开锁师傅已经在2103门口等着了。三分钟搞定,收了钱,走了。
章枝夏洗完澡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了一会儿,她想起床头的挂耳咖啡还没有拆。明天早上喝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