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乔装入京,幕僚立身
明天,周福会带来永宁侯的答复。
后天,她将以苏晚的身份踏入永宁侯府。
沈清辞这一夜睡得极少。天还未亮便醒了,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出神,将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在脑海里反复推演——入府、理账、摸底、建网、剪羽翼、收证据。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,每一步都可能暗藏致命陷阱。可她已无退路。
天刚蒙蒙亮,院外响起了敲门声。青禾去开门,片刻后领着周福走了进来。周福脸上堆着谄媚的笑,进门便拱手道:“恭喜姑娘,侯爷答应了。”
沈清辞面色平静,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,只淡淡问:“他怎么说?”
“侯爷一听姑娘能替他解决债务,眼睛都亮了,催着小的赶紧把姑娘请进府去。”周福回话时带着几分讨好,“小的按姑娘吩咐的,只说您是小的远房侄女,父母双亡,在江南替人管账为生。侯爷也没多问,只让姑娘今日就进府。”
沈清辞点头,瞥了一眼青禾。青禾会意,转身去拿早已准备好的包袱。
半个时辰后,沈清辞换好了衣裳,重新抹上那层微黄的药膏,梳起素净的发髻。铜镜里的她,又变回了那个灰扑扑的江南女账房——苏晚。她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任何破绽,才起身走向门口。
青禾已站在马车旁等候,手里提着一个旧包袱,里面装着几本账册和换洗衣物。凌刃则站在院子角落里,没有跟上来。
“凌刃,你在暗处。”沈清辞吩咐道。
凌刃点头:“侯府周围的暗桩已经布置好了,随时可以联络。”
沈清辞上了马车,青禾跟着坐进去。车夫一甩鞭子,马车便朝永宁侯府的方向驶去。
永宁侯府位于皇城东面的永宁坊,占地不算大,位置却极佳,离皇宫不过两条街的距离。马车停在侯府侧门,周福已在此等候,见她们到了,赶紧迎上来:“姑娘请跟小的来,侯爷在书房等着。”
沈清辞随周福穿过夹道来到静思斋,院中花木杂乱、落叶堆积。永宁侯赵永年正在书房查看账册,他年近四十,衣着富贵却面色憔悴。周福通报后,赵永年抬头打量沈清辞,见她衣着朴素但神态沉稳,不似寻常村姑。
“你就是周福说的那个会管账的?”赵永年开口问道。
“是。”沈清辞微微颔首,“民女苏晚,见过侯爷。民女在江南替几家商户管过账,略有心得。”
赵永年指了指桌上那堆账册,语气烦躁:“你看看这些,能不能理清楚?”
沈清辞翻阅账册,发现永宁侯府的账目极为混乱:收支混杂,缺乏分类汇总和基本记账规则,许多条目含糊不清。她意识到账目越乱,越说明赵永年不懂财务,反而便于她行事。
“怎么样?”赵永年见她翻完账册,急切地追问,“能不能理?”
沈清辞合上账册,抬头看他:“能理,但需要时间。侯爷府上的账目积压了至少三年没有好好清理过,民女需要把所有账册重新分类核对、汇总,找出每一笔糊涂账的来龙去脉。最快也要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?”赵永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根本等不了那么久!那些债主天天堵门,我连院子都不敢出——再拖一个月,我这永宁侯府怕是要被人拆成平地了!”
沈清辞早料到他会如此焦躁,语气依旧平静无波:“侯爷稍安勿躁。债主催得紧,无非是怕您无力偿还。只要先还上一部分稳住他们,剩下的便可从容谋划。”
“我哪来的钱还?”赵永年几乎要哭出来,“府里的现银早就空了,连下人的月钱都欠了两个月,如今连买米的钱都快凑不齐了!”
“不需要侯爷动用分毫现银。”沈清辞淡淡道。
赵永年猛地一愣:“不出钱?那怎么还?”
沈清辞铺开素笺,边画边说:“侯府田产商铺虽亏损,根基尚在。商铺位置好,换掌柜、调货品可扭亏为盈;田庄租子收不上是因庄头克扣,换人重丈田亩可使进项翻倍。”她放下笔:“整改后年增两万两进项,分三年还债,债主见稳定收益便不会闹事。”赵永年听得目瞪口呆,未料侯府尚有转机,更没想到是眼前这年轻女子提出的办法,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“你……你说的这些,真的能成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不安。
“能。”沈清辞回答得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,“但侯爷需答应民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你尽管说!”赵永年连忙追问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从今日起,侯府所有账目、田产、商铺,一律由民女经手。任何人不得干涉,包括侯爷您自己。”沈清辞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。
赵永年顿时犹豫了。把整个侯府的家底交给一个刚认识的外人,再糊涂也知道不妥。可转念一想,自己已是山穷水尽,不赌这一把,难道真等着债主拆了侯府?他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决心:“好!就这么定了!从今天起,府里的账都归你管!周福,去给苏姑娘收拾一间厢房,就安排在前院,离账房近些!”
周福喜得连忙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匆匆去安排了。
沈清辞微微颔首:“谢侯爷信任。”她脸上没有丝毫喜悦,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赵永年只觉得这女子沉稳得不像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,可此刻他满心都是“有人能堵上债主的嘴”的庆幸,并未深思其中关窍。
沈清辞从书房出来,跟着周福去了账房旁的厢房。屋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:一张木床、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,靠墙立着几排空架子,正好用来放账册。
青禾已经把行李搬了进来,正低头铺床。沈清辞在桌前坐下,环顾一圈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永宁侯府。她终于进来了。
从今天起,她就是永宁侯府的女幕僚苏晚,一个来自江南、无人识得、也无人在意的普通女子。
没人会知道,这个灰扑扑的女账房,是三年前从刑场上死里逃生的太傅嫡女沈清辞;没人会知道,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管账,而是为了挖出赵家和柳乘风盘根错节的钱脉;更没人会知道,她手中那支算账的笔,不仅能理清账目,还能“算”出人命。
青禾铺好床,走到她身边低声道:“小姐,第一步成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是成了,但这只是开始。”
她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窗外是侯府的后院,几棵老槐树长得歪歪扭扭,树下的石桌落满了灰尘,显然许久没人用过。隔着几道墙,隐约能听见前院传来嘈杂的争吵声。
“那是城南绸缎庄的王掌柜。”周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小声解释,“侯爷欠了他八千两银子,这已是他第五次上门催债了。”
沈清辞问:“侯爷往常是怎么应付的?”
“还能怎么应付?躲着呗。”周福叹了口气,“实在躲不过,就随便打发几十两银子,人家又不傻,知道侯爷在敷衍,每次来都闹得更凶。”
沈清辞收回目光,转身坐回桌前,拿起一本账册翻开:“让他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周福一愣:“姑娘这是……何意?”
沈清辞没有解释,只是低头专注地翻看账册。青禾看了周福一眼,轻声道:“周叔,姑娘做事自有道理,你按她说的做就是了。”
周福虽满心疑惑,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退了出去。
沈清辞一页页翻着账册,目光如淬了寒的刀,将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地刻进脑海。账册上的每一笔银钱,最终都将指向幕后之人,太后的私库从何而来?柳乘风的巨款源自何处?他们豢养了多少暗桩,收买了多少爪牙?这些隐秘,就藏在这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背后。她要做的,便是将这些数字一一拆解、串联,拼凑出一幅完整的阴谋图谱。
翻完一本账册,她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闭目稍作歇息。青禾端来一杯茶,轻轻放在她手边。她没有睁眼,声音低缓如沉水:“青禾,你说太后此刻在做什么?”
青禾思索片刻:“大约在筹备考选秀女的事吧。”
“选秀不过是个幌子。”沈清辞睁开眼,目光落在房梁的阴影里,“她真正的图谋,是把赵家的女儿送进后宫。等那女子诞下皇子,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废黜如今的幼帝,另立赵家血脉的新君。到那时,这天下就真成了赵家的囊中之物。”
青禾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柳乘风知道吗?”
“他怎会不知?他的大婚本就是这盘棋的关键一子。娶了赵婉清,他便彻底绑在了赵家的船上,太后掌揽大权,他分润利益,不过是两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。”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水微苦,她皱了皱眉,还是咽了下去,“所以我们必须在中秋之前,把他们所有的底牌都摸透。”
青禾点头应下,眉宇间却难掩忧色:“小姐,太后的眼线遍布京城,您在侯府行事,万一有人认出您……”
“认不出的。”沈清辞放下茶杯,语气笃定,“三年前沈清辞已经死了,死在刑场上。如今的我,是苏晚,一个毫不起眼的江南女账房。”
她起身走到铜镜前,望着镜中那面容微黄、眉眼平淡的女子。三年前,她曾在此剪掉长发,对镜立誓:沈清辞已死。三年后,镜中映出的确实是个全然不同的人,不是容貌变了,是骨血里的东西彻底换了。三年前的她,是深闺里娇养的花,柔弱得需要人庇护;三年后的她,是藏于暗处的刀,锋刃暗藏,随时可出鞘饮血。
“青禾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明日起,你去接触京城的茶馆、酒肆跑堂,买通几个可靠的。这些人天天迎来送往,消息最是灵通,却也最容易被忽略。让他们帮着留意朝中官员的动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凌刃那边,让他重点盯着柳乘风的丞相府,尤其是进出府中的门客与官员,一个都不许漏掉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清辞坐回桌边核对账册。债主已散,侯府重归寂静。暮色中灯光昏黄,她专注地记录着账目,如同在书写一封致命的密信,这确实是写给太后与柳乘风的催命符。每一个数字与线索都像丝线,正编织成一张网。这张网起初只笼罩侯府,但终将扩展至整个朝堂,将仇人死死困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