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借力侯府,暗联旧部
暮色四合,院子里点起了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漫进来,落在她肩头。
沈清辞在侯府住下的第三天,账房里的账册已堆成小山。
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直坐到深夜,一本本翻检,一笔笔核对。
青禾在旁帮忙抄录,手腕酸得发胀,抬眼瞧见小姐仍埋首书写,便不敢出声抱怨。
“青禾,你来看这里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指尖点向账册上一行字。
青禾凑上前,只见那行字写着:天启十八年三月,支银三千两,用途:修缮别院。
“三千两修个别院?”青禾皱起眉,“这也太贵了吧?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:“不是贵,是被人贪了。永宁侯京郊的别院我去看过,破得连门都关不严,别说三千两,三十两都用不了。”
她在那行字下画了道红线,旁侧备注了一个名字:赵元朗。
赵元朗是太后的亲侄子,当年侵占军田的主犯,也是永宁侯府的常客。
沈清辞翻了凌刃送来的情报,发现赵元朗每隔两三个月就从侯府支走一笔银子,数目从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,用途写得五花八门,修缮别院、采买年货、置办家具,却没有一笔真正用在这些地方。
这些银子的去向,不问可知。
赵元朗拿永宁侯府当自己的钱袋子,赵永年不敢不给,毕竟赵元朗是太后眼前的红人,他一个边缘族弟得罪不起。
沈清辞将这些条目一一抄录,编成一本单独的账册,封面上只写了一个字:赵。
这是她要挖的第一条根。
除了查账,沈清辞还有更重要的任务:联络旧部。
当年沈家被灭门后,受牵连的官员不在少数。有的是父亲的学生,有的是父亲的同僚,有的是曾受沈家恩惠的人。他们或被贬往偏远州县,或被打入大牢,或被削职为民,散落在各处。
但也有一些人,虽受牵连却未被彻底打倒。他们或是根基深厚,或是攀附了新靠山,保住了官职,只是从朝堂核心被挤到了边缘。
这些人,是沈清辞要收拢的第一批棋子。
凌刃送来一份名单,列着六个名字,都是当年与沈家关系密切、如今仍在朝任职却不受重用的官员。
沈清辞逐个看过,最后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:苏文谦,御史台侍御史,正七品。
他是父亲的学生,当年沈家出事时,唯一一个上书为沈家鸣冤的官员。那封奏折写得慷慨激昂,将太后伪造证据的疑点一一列出,要求重审沈家通敌案。
结果可想而知:奏折被太后压下,苏文谦挨了三十廷杖,从从五品监察御史贬为正七品侍御史,成了个可有可无的小官。
但他没有死心。
凌刃的情报显示,这三年里,苏文谦一直在暗中收集太后与柳乘风的罪证,虽收效甚微,却从未放弃。
沈清辞望着这个名字,沉默了许久。
父亲在世时,常提起苏文谦,说他为人刚正、心思缜密,是能托付大事的人。父亲看人的眼光,在柳乘风身上错了一次,但在苏文谦这里,该不会再错。
“凌刃,帮我安排一下,我要见苏文谦。”沈清辞说。
凌刃迟疑了下:“小姐,苏文谦现在被太后的人盯着,贸然接触怕是有风险。”
“不用见面,送封信去。”沈清辞走到桌前,铺开纸,提起笔。
她没写长信,只写了八个字:沈家旧事,有人可证。
信纸右下角,她画了个小小的梅花形暗记——那是父亲当年与门下弟子约定的暗号,用以确认身份。苏文谦看到这个记号,便知写信人与沈家有关。
至于他会不会来,沈清辞没有十足把握,但她赌他会来。一个被打压三年仍不肯放弃的人,不会错过这个机会。
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夜里,沈清辞正在账房整理账册,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,不是敲门,是指关节叩击窗棂的声音,三下,间隔均匀。
沈清辞放下笔,没有动。
青禾走到窗边,低声问:“谁?”
“故人。”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。
沈清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月光下立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,身形清瘦,面容刚毅,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盏寒星。他身着深灰色便服,未戴官帽,仅用一根木簪束起头发,瞧着竟像个落魄的落第书生。
可沈清辞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苏文谦。
三年前她见过他两次,一次是在父亲的寿宴上,一次是在沈家的书房里。那时的他尚还年轻,意气风发,眼底满是澄澈的光。如今他瘦了许多,眼角添了细纹,鬓边也染了几缕霜白,但那双眼睛依旧亮着,只是光芒沉了下来,像淬过火的寒铁,冷冽而坚韧。
“苏大人。”沈清辞微微颔首。
苏文谦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,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下颌,又从下颌移至颈侧。他没有贸然开口,只是细细打量了许久,仿佛要将她的五官一层一层剥开,看透那层微黄药膏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。
“你是谁?”他终于出声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写信的人。”沈清辞道。
“那封信上的暗记,你从何处学来的?”
“沈太傅教我的。”
苏文谦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窗边,声音压得更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沈太傅已经故去三年了。”
“他的女儿还活着。”沈清辞说这句话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,可她的手却攥成了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借那阵刺痛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苏文谦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,僵在原地。他立在月光里,纹丝不动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没发出半点声音。过了许久,他深深吸了口气,退后一步,整了整衣冠,对着沈清辞郑重行了一个大礼——双手抱拳,弯腰至膝,额头几乎触到手背。
“苏文谦,见过小姐。”
沈清辞没有避让,也没有客套,坦然受了这一礼。这一礼,不是给她的,是给沈家的。
苏文谦直起身,眼眶微红,但声音已恢复平稳:“三年前我以为沈家满门……没想到小姐还活着。太傅在天有灵,定当欣慰。”
“他还欣慰不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沈家的冤屈尚未洗清,仇人还端坐在金銮殿上。他欣慰不了。”
苏文谦沉默片刻,问道:“小姐想要苏某做什么?”
“不是要你做什么。”沈清辞望着他,“是想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做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扳倒太后,除掉柳乘风,为沈家翻案,为这天下扫清奸邪。”
苏文谦没有半分犹豫,一个字从齿间蹦出:“愿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。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苏文谦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请小姐答应苏某,无论将来发生何事,苏某这条命是用来做事的,不是用来替小姐挡刀的。小姐活着,比苏某活着重要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苏文谦得了这个承诺,整个人似是松了口气。他左右扫了扫,确认四下无人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苏某这三年虽被贬官,但御史台的根基还在。朝中还有几位与苏某交好的同僚,皆是正直清廉之辈,对太后与柳乘风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满。只是这些人胆子小,缺个领头的,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辞道,“现在还不到拉他们入局的时候。你先帮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我要一份朝中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详细背景,包括他们的出身、履历、家族关系、财产状况,以及与太后和柳乘风的关联程度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苏文谦略一思索:“这不难,御史台有专门的档案,苏某可借职务之便抄录一份。只是数量不小,得需几日时间。”
“不急这几日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抄好后交给凌刃,他会转交给我。”
苏文谦点头,又问:“小姐如今以什么身份在京城活动?”
“永宁侯府的幕僚,苏晚。”
苏文谦一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敬佩:“永宁侯是太后族弟,这个身份确实安全。小姐好谋略。”
“我只是借他的壳子。”沈清辞道,“壳子再光鲜,里面空无一物也是白费。所以我要你帮我的第二件事,是替我留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“柳乘风的门客,一个叫周通的人。”
苏文谦沉吟片刻:“苏某似乎听过这个名字,此人是柳乘风的幕僚,专司打理他在外的生意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辞道,“凌刃查到,周通手里握着柳乘风所有灰色收入的账目。只要拿到那本账,柳乘风的钱袋子便彻底藏不住了。”
苏文谦倒吸一口凉气:“小姐是要动柳乘风的根基?”
“不止柳乘风的根基,连太后的根基也要动。”沈清辞走到桌前,拿起封面上印着“赵”字的账册,递与苏文谦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苏文谦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脸色愈发凝重。
“赵元朗从永宁侯府支走的每一笔银子,都是贪污所得。但这些不过是小头,大头全进了太后的私库。赵元朗只是个通道,银子经他手一过,最终都落进了太后腰包。”
苏文谦合上账册,深吸一口气:“小姐的意思是,顺着赵元朗这条线查下去,就能摸到太后私库的线索?”
“不错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不会凭空消失,银子总有去处,要么藏在私库,要么用来养人。找到她的银子流向,就能揪出她豢养的兵力、暗桩与党羽。把这些都挖出来,她便成了空架子。”
苏文谦将账册揣进怀里,郑重颔首:“苏某明白了。这些事苏某会一一办妥,小姐放心。”
沈清辞望着他,忽然问:“苏大人,你不问我为何要做这些吗?”
苏文谦抬头,目光坦荡:“小姐要为沈家翻案,这是私仇;但小姐方才也说,要为天下扫清奸邪,这是公义。苏某追随的,不是一个身负私仇的小姐,而是心怀苍生的沈家后人。”
沈清辞沉默不语。
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二人之间,恍若一道银白色的河。
苏文谦抱拳告辞,转身隐入夜色。
沈清辞立在窗边,望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,久久未动。
青禾走到她身侧,轻声问:“小姐,这个苏文谦可信吗?”
“可信。”沈清辞关上窗户,坐回桌边,“一个被打压三年仍不肯低头的人,骨头是硬的,骨头硬的人,不会轻易弯。”
她重新执起笔,翻开账册继续书写。
苏文谦是她在朝堂埋下的一颗钉子。
这颗钉子钉下去,她的情报网便有了第一个正式的朝堂节点。
再过几日,凌刃会在市井布下更多眼线;再过一阵子,她会通过苏文谦接触更多清流官员。
一张网,正一点一点织起。
此刻网眼还大,只能网住小鱼小虾。
但她不急。
大鱼,向来最后才落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