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血色遗嘱
坠落的瞬间,时间被拉得很长。
苏晚能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闷响,能看见三楼窗口那盆她精心养护的茉莉花在夜风中摇晃,能感受到温热的血从后脑渗出,迅速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洇开,像一朵诡艳的花。
但最清晰的,是顶楼传来的对话。
“姐夫,我手抖……她毕竟是我姐姐……”是苏晴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如果不是亲耳听见,苏晚永远想象不出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庞,能吐出如此冰冷的字句。
“想想股份。”顾辰的声音,她听了七年,温柔了七年,此刻却冷静得残忍。“推下去,明天你就是苏家大小姐。我们的孩子,也会是苏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”
孩子?苏晚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快点,伪装成自杀。遗嘱明天就生效了。”
然后,是脚步声逼近。苏晴模糊的身影出现,伸出那双弹钢琴、画油画、被她无数次称赞“真好看”的手。
用力一推。
世界天旋地转。最后的感知,是茉莉花香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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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晚晚?晚晚?”
苏晚猛地睁开眼,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。视线模糊,心脏疯狂擂鼓。
没有血。没有冷。没有碎掉的骨头。
她趴在父亲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板。玻璃板下压着父亲手写的日程表,墨迹有些褪色。窗外是午后温暾的阳光。
这是……父亲的书房?
她僵硬地直起身,环顾四周。厚重书架,旧纸张和雪茄余味,还有她常用的橙花精油香薰的味道——父亲去世后,她就再也没点过。
幻觉?濒死的梦境?
她颤抖着抬手,摸向后脑。完好无损。长发柔顺,没有黏腻的血块。
手指移到眼前,干净,修长。指甲是她前天刚做的温柔裸粉色。
不对。她死前指甲崩断了,缝隙里全是石屑。
手机就在手边。她抓过来,屏幕亮起。
日期清晰地显示:5月17日,周三。 下午2点47分。
苏晚的呼吸彻底停了。
5月24日,父亲遗嘱公布。5月25日凌晨,她“意外”坠亡。
今天,是5月17日。距离一切发生,还有七天。
她重生了。
“呕——”强烈的反胃感冲上喉头。她捂住嘴,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,扑到盥洗台前干呕。胃里空空如也,只有酸水灼烧。
打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泼在脸上。一下,又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向镜中。
脸色惨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但皮肤紧致,眼神虽然惊惶,却年轻——这是二十五岁的苏晚,父亲刚刚病逝、尚未公布遗嘱、对未来一无所知、对身边人充满信心的苏晚。
也是最好下手的苏晚。
镜中的女人忽然扯了扯嘴角,一个扭曲的、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……呵。”沙哑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然后,她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冰冷的战栗。愤怒、憎恨、后怕、以及灭顶的背叛感交织成毒藤,死死缠住心脏,越收越紧。
顾辰。苏晴。
她的丈夫。她的妹妹。
七年婚姻,她以为遇见了爱情。从小护到大的妹妹,她以为那是血脉相连的亲情。
结果呢?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。为了钱,为了苏家的股份,为了他们所谓的“未来”和“孩子”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尖锐而真实。
这不是梦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回到了命运拐弯的前一刻。
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然后是顾辰温和的嗓音,隔着门板有些模糊:“晚晚?你在书房吗?燕窝炖好了,该喝了。”
燕窝。
苏晚身体一僵。前世,也是从父亲去世前后开始,顾辰每天亲自为她炖燕窝,说是补身养颜。她每次都感动地喝下。现在想来,那里面是不是早就加了别的东西?让她精神恍惚、体力不济的东西?
镜中的眼睛瞬间结了冰。
她看着自己,慢慢松开掐紧的手,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。她扯过纸巾,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水珠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然后,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领。
深呼吸。一次。两次。三次。
脸上的惊惶、痛苦、恨意,像潮水一样褪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空洞的平静,然后,一点点填充上她最熟悉的、属于“苏晚”的温柔与疲惫。
她练习着勾起嘴角,调整眼角的弧度,让眼神显得依赖而柔软。
“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,清了清嗓子,提高音量,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鼻音,“刚才不小心睡着了,这就下来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瞬,随即顾辰的声音更温柔了些:“好,慢点,不急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苏晚站在原地,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。
那张脸,温婉,秀丽,毫无攻击性,是顾辰最喜欢的模样,也是苏晴最常模仿的样。
从现在起,这就是她的面具。
她拉开门,走下旋转楼梯。顾辰正站在楼梯口,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,仰头看着她,笑容无懈可击。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光,英俊依旧,温柔依旧。
“脸色怎么这么白?”他皱眉,语气满是关切,“是不是又熬夜整理爸爸的文件了?那些事交给律师就好。”
苏晚走到他面前,很自然地接过炖盅,指尖“无意”擦过他温热的手腕。他袖口平整,戴着那对简约的铂金袖扣——苏晴用第一笔从苏家挪用的钱买的。
“嗯,”她低下头,用瓷勺轻轻搅动盅里晶莹的燕窝,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,“想赶在遗嘱公布前都理顺……总觉得爸爸留了什么话给我。”
她说话时,余光紧紧锁住顾辰的手。
那骨节分明、曾温柔抚摸她脸颊的手,微微一顿,搅拌的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停滞,不超过半秒。
“别太累了。”顾辰伸手,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,动作轻柔。“你才是最重要的。那些身外之物,无论如何,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情话动人,眼神真挚。
前世,她就是溺毙在这样的温柔里。
苏晚抬起眼,给他一个依赖又带着淡淡忧伤的微笑:“我知道。有你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她舀起一勺燕窝,送入口中。温甜滑腻,是顶级血燕的味道。她仔细品味着,除了燕窝本身的清甜,暂时尝不出别的异样。
没关系,来日方长。
“对了,”她像是忽然想起,“爸爸周三……就是明天,原本安排了全面体检对吧?我联系了李医生,想和他一起做一次。最近总觉得不太踏实。”
顾辰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柔和了些:“是该好好检查。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,你公司忙。”苏晚摇头,语气体贴,“李医生是爸爸的老朋友,我信得过。就是走个流程,安安心。”
顾辰看着她,眸色深深,最终点头:“好,听你的。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他又陪她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,才起身去公司。
苏晚坐在客厅沙发上,慢慢喝完那盅燕窝。直到听见汽车引擎声远去,彻底消失,她才放下勺子。
瓷勺碰击盅底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叮”。
她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冰冷的空洞。
起身,她没有回书房,而是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。
窗外阳光正好,花园里母亲生前种的玫瑰开得热烈。镜中的女人穿着柔软的米色羊绒衫,长发披肩,看起来柔弱无害。
苏晚看着镜中的自己,缓缓地,慢慢地,勾起唇角。
这一次,弧度精准,眼神平静。
一个完美的、苏晚式的温柔微笑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无名指上那枚璀璨的婚戒。钻石冰冷坚硬。
“顾辰,苏晴。”她对着镜中的倒影,无声地启唇,一字一顿。
“这一世,我们慢慢玩。”
游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