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寻找盟友
苏晚站在“明正律师事务所”的玻璃幕墙前。冷灰色建筑反射着都市的冰冷。她穿着米白色羊绒套装,配珍珠耳钉——母亲的遗物,父亲的最爱。形象温婉而不失体面。
走进大堂,冷气扑面。前台听到她名字,眼神掠过一丝审视,随即更恭谨:“陆律师在等您,苏小姐。”
她被引向专属电梯。镜面墙壁映出她平静的脸。
电梯门开,极简的冷色调设计,大片落地窗收纳城市天际线。空气里有雪松香薰,沉静克制。
走廊尽头双开门前,助理等候。“苏小姐,陆律师在里面。”
苏晚推门而入。
办公室空旷。黑色书桌,一把椅子,靠窗的深灰色沙发。书桌干净得像手术台。
陆沉舟背对她站在窗前,深灰色西装,身姿挺拔如冷杉。天光勾勒他清晰的侧脸轮廓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转身,声音平稳。目光落在她脸上,穿透性的冷静。
“陆律师,打扰。”苏晚走到书桌前,保持距离。
陆沉舟示意沙发:“请坐。”他自己在书桌后坐下,双手交叠,倾听评估姿态。“电话里您提到遗产规划和遗嘱执行保障。”
“是。”苏晚从手包拿出文件袋,推过去。“父亲生前文件副本,和我了解的情况。”
陆沉舟没立刻打开。“苏小姐,开始前需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。您在这里说的一切,仅限于这间办公室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苏晚毫无犹豫。
陆沉舟递来文件。条款严谨,违约责任严重。苏晚快速浏览,拿起桌上沉重的黑色钢笔,签名。字迹清晰稳定。
陆沉舟收回协议,目光在她签名上停留一瞬。然后打开文件袋。
里面是苏晚整理的“安全”资料:遗嘱常规条款摘要,公司股权结构简图,手写的几点疑虑——关于顾辰近期资产变动,用语谨慎,多是“不解”和“担忧”。
陆沉舟看得仔细。几分钟后抬头。
“从材料看,顾辰先生的部分操作商业上可解释,但关联交易性质和定价确有厘清空间。”语气客观如分析案例。“您的诉求?厘清资产,确保执行,还是……更多?”
苏晚迎上他目光。她知道不能糊弄这人。父亲信任是敲门砖,真正合作需更有分量的东西。
她拿起预付费手机——没掩饰——解锁,调出遗嘱补充条款照片,屏幕转向他。
“今天上午在父亲书房暗格找到的。”声音平稳清晰,“以及这个。”滑到下一张,是那封给陆明山的未寄出的信。
陆沉舟视线落在屏幕上。看到父亲笔迹时,他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一动。阅读速度慢下,尤其那封信。看完,沉默片刻。
空气凝滞,只有远处城市模糊噪音。
“我父亲三年前去世了。”陆沉舟开口,声音更低沉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收回手机,“所以这封信,现在只能交给陆律师您。父亲信里说,‘望兄念在故交,暗中关照小女一二’。我想,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的原因。”
她选择性交出部分真相,保留母亲照片疑点和重生。信任是阶梯,需一步步搭建。
陆沉舟向后靠进椅背,目光重新审视她。这次停留更久,想从温婉平静下挖掘更深的东西。
“苏小姐,”他缓缓道,指尖点桌面,“根据补充条款,您继承权与婚姻状态直接挂钩。而您提交的、关于顾辰资产操作的疑虑,如查实,可能对你们婚姻关系乃至条款生效产生重大影响。您清楚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我清楚。”苏晚点头,双手放膝上,姿态端正,眼神无闪躲,“意味着如果我丈夫确实损害苏氏和我个人利益,我必须在遗产完全落入他掌控前行动。我需要懂法律、也懂如何‘在合法框架内’做事的人,帮我弄清真相,保住父亲想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她强调“合法框架内”,是划定界限,也是给他定心丸。她要他做法律层面的盾与矛。
陆沉舟没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看外面浩瀚城市景观。背影挺拔孤寂。
苏晚耐心等。她看到书桌一角那支他递笔的同款黑色钢笔,笔帽边缘细微磨损,显然用了很久。念旧?或只是注重工具可靠。
“顾辰不简单。”陆沉舟没回头,声音透过宽阔空间传来,冷静分析,“他能让您父亲临终前仍存疑虑,却在这几年逐步介入苏氏核心业务。调查他,有风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也起身,走到沙发边,与他隔段距离,同样望窗外,“但如果什么都不做,风险更大。输掉的可能不只是钱,陆律师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而冷硬,“可能还有别的。”
比如命。她没说出口。
陆沉舟转身,目光锐利看她。这次穿透她精心维持的平静,捕捉到那之下深藏的冰冷暗流。
“您眼里有东西,苏小姐。”他忽然说,语气平淡如石子投湖,“不是担忧,是恨。您恨谁?”
苏晚心脏猛缩。身侧手指微蜷,脸上表情控制极好,只流露一丝被看穿的难堪哀伤。
“我恨我自己。”她垂眼睫,声音低下去,带苦涩,“恨我太晚才明白,有些信任不能轻易给,有些人……不能只看表面。也恨我可能保护不了父亲留下的东西。”回答半真半假,将“恨”导向自责和对辜负父亲的愧疚,合情合理。
陆沉舟看了她几秒,目光衡量话里真假。办公室再陷沉默。
良久,他走回书桌,从抽屉拿出空白委托协议模板。
“明正律所收费不低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填写关键信息,“尤其涉及潜在家族内部调查和资产追溯。”
“费用不是问题。”苏晚立刻说,从包拿出支票簿。这是她以个人名义开的账户,与苏氏和顾辰无关。
陆沉舟抬手制止她填写支票。
“你父亲资助过我留学。”语气依然平淡,听不出多少旧情,更像陈述事实,“这笔委托,从那份人情里扣。如果最终结果值得,再谈费用。如果查不出什么,或你中途改变主意,”他抬眼,目光清冷,“就当我还了苏老先生人情。”
这不是施舍,是带距离的、专业范畴内的让步,同时划清界限:合作基于旧情和案件本身,而非其他。
苏晚放下笔:“好。按您的规矩。”
陆沉舟将填好的委托协议推来,条款清晰,权责分明。苏晚仔细看完,再次签名。
“第一件事,”苏晚收起自己那份协议,开口,“查顾辰名下及他可能控制的关联公司、离岸账户资产流动,重点父亲去世前后半年。第二,苏氏近三年所有重大合同,尤其经顾辰之手或他引入的合作方。第三,”她停顿,“我需要一套方案,必要时能合法暂时冻结或限制他对苏氏资产操作权限,至少在遗嘱正式生效并分割前。”
陆沉舟点头,在电脑快速记录:“需要时间。尤其海外部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苏晚拿手包,准备离开。到门口,回头,“陆律师,还有一个问题,或许冒昧。”
“请问。”
“您和我父亲……除了世交,工作上有过交集吗?比如,他是否委托您处理过某些……不那么方便公开的事情?”她问得委婉。
陆沉舟眼神微凝,沉默两秒。“三年前,苏老先生咨询过我公司股权架构防御性设计问题。但后来没下文。”他顿了顿,“更早前,我父亲在世时,似乎曾帮苏家处理过一些旧案,细节我不清楚,档案已封存。”
旧案?苏晚想起照片背后“吾妻之憾”。她压下心头波澜,点头:“谢谢。”
她拉开门,走廊灯光泻入。
“苏小姐。”陆沉舟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晚停步。
“小心你妹妹。”
苏晚身体一僵,缓缓转身。
陆沉舟已重新看电脑屏幕,侧脸线条冷硬,语气公事公办:“三年前,苏晴小姐以咨询‘朋友’事务为名,来过我这里。问题涉及非婚生子女在特定情况下的继承权主张。当时我觉得有些……超出常规划问范畴。仅供参考。”
三年前!父亲还健在,她和顾辰刚结婚不久!
信息像冰冷箭,瞬间射穿苏晚胸膛。原来那么早,苏晴就在谋划?不,或许更早……
她指甲深掐掌心,用疼痛维持表面镇定。
“……谢谢提醒,陆律师。”她听到自己声音平稳响起。
走出办公室,关上厚重门,苏晚靠冰冷墙壁,深吸气。走廊空旷无人,只有她细微呼吸声回荡。
小心你妹妹。
原来所有人都比她更早看到蛛丝马迹,只有她,像傻子沉浸在谎言编织的温室里。
她直起身,走向电梯。镜面电梯门映出她苍白脸和燃烧的眼。
第一个盟友就位。尽管联盟脆弱充满试探,但第一步,总算迈出去了。
电梯下行,失重感传来。
苏晚看着跳动楼层数字,无声握紧拳。
现在,该去挖那些被时间掩埋更深的秘密了。母亲,您到底留下什么“憾”?
她拿出预付费手机,给通讯录里尘封号码发短信:
“王叔,我是晚晚。关于妈妈去世前公司情况,我想向您请教。方便见一面吗?”
短信显示发送成功。
她收起手机,电梯门开,大堂喧嚣涌来。
苏晚抬步走入人群,米白色身影很快汇入都市洪流,不起眼,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。
第一个盟友已落子。棋盘另一端,猎人与猎物的身份,正在无声扭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