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:苏晚的信
送灵之后的第二天,林栀把那五封信交了出去。
第一封是给母亲的。林栀去母亲家的时候,母亲正在厨房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母亲的手泡在肥皂水里,指节泛红。林栀站在厨房门口,把那封信放在餐桌上。
“阿姨,苏晚让我给你的。”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她关了水龙头,在围裙上擦干手,走到餐桌旁边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没有写字。母亲拿起来,翻过来,看见背面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妈亲启”。
母亲没有马上打开。她把信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,站了很久。林栀没有催她,转身走了。
母亲一个人站在餐桌旁边,把信拆开了。信纸折了两折,打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母亲坐在椅子上,把信纸铺平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苏晚的口述,林栀代笔。但每一个字都是苏晚的。
“妈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走了。不是死了的那种走,是真正地走了。去一个你以后也会去的地方。
“这几天我每天都在看你。你做饭,你吃饭,你看电视,你睡觉。我看着你,觉得你变老了好多。以前我不觉得你会老,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四十岁的样子,扎着马尾辫,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。现在你的头发白了,手也抖了,切菜的时候要切得很慢。我想帮你,但我帮不了。我连一个碗都端不起来。
“妈,对不起。我没能给你养老。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,每次你从医院给我送饭来的时候,每次你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我的时候,每次你在我面前假装不哭的时候。我欠你一句对不起,欠了太久,欠到死了都没还上。
“你做的西红柿炒蛋太咸了。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,你从来不改。后来我明白了,你不是不会做淡的,你是觉得咸一点下饭。你总觉得我吃得太少,想让我多吃一点。我现在想告诉你,你不用再担心我吃不吃了。我不饿了。永远不会饿了。
“妈,你别总切苹果了。你以前都是整个啃的。你整个啃苹果的样子很好看,像一个还没老的人。我喜欢看你那个样子。
“我走了以后,你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活着。不是那种‘我没事’的好好活着,是真的好好活着。该哭就哭,该笑就笑,别总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底。你压了太多东西了,妈,你太累了。
“下辈子我还做你女儿。到时候换我照顾你。
“你的女儿 苏晚”
母亲看完信的时候,眼泪已经把信纸打湿了好几处。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坐在那里,哭了很久。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,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打在瓷砖上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第二封信是给陈叙的。林栀约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。陈叙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看起来很憔悴,但比送灵那天好了一些。林栀把信推过去,他看了一眼信封,没有马上拆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栀说,“她让我不要看。”
陈叙把信拆开了。信纸是淡蓝色的,折得很整齐。他打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,信纸抖得沙沙响。
“陈叙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不是死了的那种不在,是彻底走了。你不要找我,你找不到的。
“谢谢你。这句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。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没有离开,谢谢你在我死了之后没有倒下,谢谢你照顾小月亮,谢谢你让她笑。你做得比我好。如果活着的是我,死的是你,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得住。你比我坚强。
“我死之后,我去看过你上班。你换了杯子。那个蓝色的杯子我用着很好,不知道你为什么换了。但没关系,白色的也很好看。你坐在那里画图的样子和以前一样,眉头皱着,眼镜总是往下滑。我看着你,觉得时间好像没有走,我好像还活着,还在家里等你下班。
“但时间走了。我也走了。
“陈叙,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,不要因为我而不去靠近。我不介意。真的。我希望你幸福。我希望有人给你热饭,有人跟你说话,有人在你画图画到很晚的时候给你捏肩膀。这些事我做不了了,但别人可以做。
“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。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把我照顾得很好,好到我走了之后还在想,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要嫁给你。
“好好照顾小月亮。她睡觉喜欢蹬被子,你要记得给她盖。她低血糖,书包里要常备糖果。她怕黑,床头灯不要关。
“你也好好照顾自己。别总喝凉咖啡,对胃不好。
“再见了,陈叙。
“苏晚”
陈叙看完信之后,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他把信封放进毛衣内侧的口袋里,拍了拍,站起来,朝林栀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走出咖啡店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。他没有回头。
第三封信是给小月亮的。林栀去幼儿园接她,带她去公园的秋千旁边。小月亮坐在秋千上,林栀蹲在她面前,把信打开,念给她听。小月亮还不太认字,但苏晚说,念给她听就好。
“小月亮,妈妈走了。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比奶奶家远,比外婆家远,比你去过的所有地方都远。但你不要怕,妈妈不是不要你了。妈妈只是不能再陪你了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你小时候问过我,风是什么?我说风是空气在动。你说不是,风是妈妈在呼吸。你小的时候,躺在婴儿床里,我每次呼吸,你的头发就会动一下。你以为那是风,其实是妈妈在看你。
“现在妈妈不在了,但风还在。你想我的时候,风就会吹过来。那是妈妈在看你。
“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长大。遇到开心的事就笑,遇到难过的事就哭。哭完了记得擦干眼泪,继续往前走。
“妈妈会在风里看着你。
“妈妈永远爱你。
“你的妈妈”
小月亮听完之后,从秋千上跳下来,张开手臂,抱住了林栀。她把脸埋在林栀的脖子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阿姨,我想妈妈。”林栀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风从公园的树梢上吹过来,秋千轻轻晃了一下。
第四封信是给林栀的。林栀是在晚上看的,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客厅里没有开灯。信纸是白色的,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“林栀,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看见我的人。我活着的时候你看见我,我生病的时候你看见我,我死了之后你还是看见我。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件事。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没有假装看不见我,谢谢你把我带回家,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规矩,谢谢你陪我去医院,谢谢你帮我准备送灵。你做的这些事,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一件。但你从来没有抱怨过。
“你总说你能看见鬼是诅咒,但对我来说,你能看见我是祝福。如果不是你,我到现在还在街上游荡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知道我在。你是我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,也是我走之前最后看见的人之一。
“你把我照顾得很好。比任何人照顾得都好。
“林栀,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了。你总是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视,一个人过所有的节日。你值得有人陪。你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“谢谢你看见我。
“苏晚”
林栀看完信之后,把信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,和那块木头放在一起。她关了灯,躺在沙发上,把薄毯拉到下巴。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树枝沙沙响。她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沙发垫里。
第五封信是给小星的。林栀去幼儿园找他的时候,他正在操场的角落里看蚂蚁。林栀蹲下来,把信递给他。小星看了看信,又看了看林栀,没有接。
“姐姐写的。”林栀说。
小星伸出两根手指,把信夹过来。他没有打开,而是把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塞进卫衣的口袋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回了教室。
林栀站在操场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。
那封信的内容没有人知道。林栀没有看过,苏晚也没有告诉她。信被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躺在小星的卫衣口袋里,跟着他走过操场,走过走廊,走过那扇半开的门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。是苏晚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小星,谢谢你看见我。”
那天晚上,林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六楼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看着楼下的城市,看着那些亮着的灯和暗着的窗,看着那些还在行走的人和已经停下的人。
她想起苏晚刚死的那几天,她每天走在街上,到处找她。她去了医院,去了苏晚的家,去了苏晚母亲的家,去了苏晚常去的咖啡馆。她找了四天,在第五天的傍晚,在咖啡馆门口的人流中,看见了苏晚。
苏晚站在那里,看着玻璃窗里面的她。
她们的视线穿过玻璃,穿过傍晚的光线,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,撞在了一起。
林栀那时候想,还好我能看见。
现在苏晚走了。不是死了的那种走,是真正地走了。去了一个林栀看不见的地方。
林栀坐在阳台上,风很大。她忽然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,凉凉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是湿的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。
她擦了擦脸,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个小瓷瓶和那叠没用完的黄纸。她把它们收起来,放回抽屉里,和那块木头放在一起。然后她关了灯,躺在沙发上。
窗外有风吹过来。很轻,很柔,像一只手轻轻地拂过她的额头。
林栀闭上眼睛。
“晚安,苏晚。”她说。
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