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送灵
三天的时间,比苏晚想象的要快。
第一天,她去了母亲家。母亲给她做了西红柿炒蛋,还是有点咸,但苏晚没有说。她坐在对面,看着母亲吃完了那盘菜。下午的时候,她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母亲把薄毯搭在两个人腿上,苏晚感觉不到薄毯的重量,但她看见母亲往她那边拉了一下。晚上她走的时候,母亲送到门口,说:“明天还来。”苏晚说:“来。”
第二天,她去了幼儿园。小月亮在操场上和小朋友玩游戏,笑得很大声。苏晚站在围墙外面,看着那张笑脸,把它刻进魂魄里。下午她又去了公园,小星在秋千上等她。她蹲在秋千旁边,小星坐在秋千上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小星说了一句:“姐姐,拜拜。”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小星从来不会说拜拜,他总是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,不说再见。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两个字。苏晚说:“拜拜,小星。”小星低下头,继续晃他的秋千。
第三天,她去了陈叙的公司。她站在他身后,看了他很久。他没有换回蓝色的杯子,用的还是那个白色的。苏晚看着那个杯子,心里很平静。她伸出手,悬在他肩膀上方的位置,没有放下去。她在心里说了一句:再见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三天过完了。
第四天,是送灵的日子。
苏晚醒来的时候——不,她没有睡着,但她确实“醒”了。她的魂魄比昨天又淡了一些,淡到她自己低头看自己的手,需要很用力才能分辨出哪里是手指、哪里是手掌。胸口的木头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,贴着她的皮肤,像一块普通的石子。
林栀已经起来了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,头发扎得很紧,脸上没有化妆。她站在客厅里,把那些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。那块布铺在茶几上,香炉放在中间,黄纸叠成整齐的方块,小瓷瓶摆在最右边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,像在布置一个仪式。
苏晚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做这些事。
“你紧张吗?”苏晚问。
林栀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不紧张。”她说,“我做过好几次了。奶奶教过我。”
“做过好几次?”苏晚有些意外。
林栀把香炉的位置调整了一下,直起身,看着苏晚。“我奶奶在的时候,我帮她做过。后来我自己也送过几个。不是每个人都有至亲来送,有些人一个人走,有些人走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是第一个我认识的人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
门铃响了。
林栀去开门。母亲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脸上没有泪痕,她已经哭过了,把眼泪擦干净了才来的。
母亲走进来,看见苏晚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苏晚。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,看着母亲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有说话。
然后母亲走过去,伸出手,握住了苏晚的手。母亲的手是凉的,不是因为苏晚,是因为她自己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她握得很紧。
“妈。”苏晚说。
“嗯。”母亲应了一声,像以前一样。
门铃又响了。
林栀去开门。这一次是陈叙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过了,胡子也刮了,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。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像好几天没有睡好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看着客厅里的母亲,看着林栀,看着苏晚——他的目光从苏晚身上扫过去,没有停留。他看不见她。
“她在哪儿?”陈叙问。声音有点哑。
林栀指了指沙发的方向。陈叙顺着她的手看过去,看着那团空气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的目光定在那里,像在努力聚焦。
“苏晚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苏晚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看不见她,但她看得见他。她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,看见他嘴唇上的干皮,看见他外套上沾的一根头发——小月亮的头发,细细的,软软的,棕色的。
“她在看你。”林栀说。
陈叙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团他看不见的空气,嘴唇在抖。
门铃第三次响了。
这次是林栀去开的。门外站着两个人——小月亮,和小星。
苏晚愣住了。
小月亮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手里抱着那只耳朵被咬烂的兔子玩偶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栀,说:“阿姨好。”声音甜甜的,软软的,像棉花糖。
小星站在她旁边,背着那个小小的书包,穿着深蓝色的卫衣。他的奶奶站在后面,朝林栀点了点头,说:“我一会儿来接他。”
林栀把小月亮和小星领进屋里。
小月亮走进客厅,看见母亲,叫了一声“外婆”,然后看见了陈叙,叫了一声“爸爸”。她抱着兔子玩偶,站在客厅中间,四处看了看,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妈妈呢?”她问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叙蹲下来,握住小月亮的手,声音很轻:“妈妈在这里。你看不见她,但她在这里。”
小月亮歪着头,看着陈叙指的方向。那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或者说,那里有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,像阳光里的灰尘,像玻璃上的雾气,像梦醒之后怎么也抓不住的那点残影。
小月亮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了兔子玩偶的一只耳朵,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。
“妈妈。”她说。
苏晚的眼泪落下来了。她蹲下来,蹲在小月亮面前,伸出手,想碰一碰小月亮的脸。她的手指悬在小月亮的脸颊旁边,没有放下去。她怕自己的阴气会伤到小月亮,小月亮体弱,有低血糖,她不能冒这个险。
但小月亮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。
不是穿过。是碰到。
苏晚低下头,看着小月亮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之间那一点接触。小月亮的手是暖的,小小的,手指像五根短短的蜡烛。她的手放在苏晚的手指上,轻轻握着,像握着一只蝴蝶,怕用力了会捏碎,怕松了会飞走。
“妈妈,我抓住你了。”小月亮说。
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的魂魄在剧烈地颤抖,抖得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灭。但她没有灭。她还亮着。她要亮到最后一秒。
林栀开始准备仪式。
她点上了香,烟雾细细地升起来,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。她把黄纸叠好,放在香炉旁边。她打开那个小瓷瓶,从里面倒出一些粉末,洒在黄纸上。粉末是灰白色的,没有味道——或者有味道,苏晚闻不到。
“都过来吧。”林栀说。
母亲走过来,站在苏晚左边。陈叙走过来,站在苏晚右边。小月亮站在苏晚面前,手里还握着苏晚的手指。小星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,靠着墙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表情很安静,像一潭没有风的水。
林栀开始念一些苏晚听不懂的话。不是汉语,不是任何一种苏晚听过的语言。那些音节很短,很轻,像雨滴落在树叶上,又像风穿过竹林。苏晚听不懂意思,但她听得懂情绪。那是一种送别的声音,是一种“你该走了”的声音。
随着那些音节,苏晚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变轻。
不是消散的那种轻,是另外一种轻。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重物,终于可以放下了。她的魂魄从内部开始发出一种微弱的光,不是灯那种亮,是萤火虫那种亮,淡淡的,幽幽的,随时会灭,但还在努力地亮着。
母亲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晚晚。”母亲说。
苏晚转过头,看着母亲。母亲的脸在香火的烟雾里显得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把嘴唇咬得很紧,咬到发白,像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咬回去。
“妈。”苏晚说。
“你到了那边,好好过。”母亲说,“别担心我。我会好好的。”
苏晚点头。
陈叙伸出手,握住了苏晚的另一只手。他看不见她,但他能感觉到。他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指,握住了,握得很紧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骨节分明,和苏晚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苏晚。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,“谢谢你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“谢什么?”
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。也许听见了,也许没有。但他继续说下去了。
“谢谢你嫁给我。谢谢你生了小月亮。谢谢你撑了那么久。”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的,很大,很重,“谢谢你死了以后还来看我们。”
苏晚想说话,但她的声音已经太轻了,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。她的魂魄在发光,那种光越来越亮,不是变强了,是变薄了。她像一张纸,被光从背面照着,所有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,但纸本身正在变得透明。
小月亮握着她的手,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
“妈妈,你要去哪里?”小月亮问。
苏晚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她看着小月亮的脸,看着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,看着那张小小的嘴,看着那个被兔子玩偶的耳朵磨红了的嘴角。
“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苏晚说。
“比奶奶家还远吗?”
“比奶奶家远很多很多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回来了。”她说。她不想骗小月亮。她已经骗了太多人了,骗自己说还能再撑几天,骗母亲说不会走,骗陈叙说她会好好的。她不想再骗小月亮了。
小月亮的眼睛红了。她没有哭,但她嘴瘪了,下巴在抖,像一朵被风吹弯了的小花。
“那我想你了怎么办?”小月亮问。
苏晚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小月亮的脸。她的手指从那张小小的脸颊上滑过,像一阵风,像一片落叶,像一个永远抓不住的梦。
“你想我的时候,”苏晚说,“风会吹过来。那就是我。”
小月亮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把苏晚的手指握得更紧了。
林栀念完了最后一句。
那些音节落下去,像石头沉进水里,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,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。
苏晚感觉到自己开始上升。不是飞起来的那种上升,是像雾一样蒸发,从地面升到空中,从空中升到更高的地方。她的魂魄从边缘开始模糊,像一幅画被水浸泡,颜料慢慢晕开,形状慢慢消失。
她低头看着屋里的人。
母亲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她。眼泪终于流下来了,无声无息的,像两条小河。但她没有伸手去擦,就那么流着,看着苏晚。
陈叙站在那里,一只手握着小月亮,一只手垂在身侧。他看不见苏晚,但他知道她在走。他的嘴唇在动,苏晚看见他在说“再见”。
小月亮站在那里,抱着兔子玩偶,仰着头,看着苏晚的方向。她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,也许看见了光,也许看见了影子,也许什么都看不见,只是感觉到了。
小星还靠在墙上。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安静,但他的嘴唇在动。苏晚看见他说了两个字。
姐姐。
苏晚想笑,但她已经没有脸了。她的五官正在消失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都在变成光,变成雾,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。
客厅。香炉。黄纸。母亲。陈叙。小月亮。小星。林栀站在最边上,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瓷瓶,眼泪流了满脸,但没有哭出声。
苏晚想说谢谢。谢谢每一个人。谢谢母亲生了她,谢谢陈叙爱了她,谢谢小月亮选了她当妈妈,谢谢小星看见了她,谢谢林栀收留了她。
但她说不出来了。她的声音已经散在风里了。
她闭上眼睛——不,她没有眼睛了。她只是把自己最后的那一点意识收拢了,像收拢一件衣服,叠好,放好,然后松开手。
光散了。
客厅里恢复了安静。香还在烧,烟还在飘。母亲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那团光消失的地方。陈叙站在那里,握着小月亮的手。小月亮站在那里,抱着兔子玩偶,下巴还在抖,但没有哭。
林栀放下小瓷瓶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
阳光涌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沙发上,落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小星从墙边走过来,走到那团光消失的地方,蹲下来,伸出手,碰了碰地板。
地板是凉的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奶奶已经来了,站在门外等他。他走出去,下了楼梯,走到楼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。云很白。风很轻。
他低下头,把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,跟着奶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