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邻居是孟婆》
《我的邻居是孟婆》
作者:迟暮
都市·都市异能完结63957 字

第十三章:孟婆的往事

更新时间:2026-05-09 13:18:44 | 字数:3075 字

阎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久到林晓以为他睡着了。她给他又倒了一杯水,他接过去,握在手心里,没有喝。窗外的风大了些,吹得窗框微微震动,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好几次,每次都被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脚步声重新点亮,也许是老顾下楼扔垃圾,也许是大黄从楼梯上走过,也许什么都没有,只是灯自己亮了自己灭,像在替这栋楼呼吸。

“你该走了。”林晓说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,“他们还在找你。”

阎王点了点头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,他伸手撑了一下墙,稳住自己,走到门口,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几秒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册子帮我收好,谁都别给。”然后拉开门,走进了楼道。林晓跟到门口,看到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没有扶栏杆,脚步很慢,风衣的下摆在楼梯转角处一闪,消失在她的视线里,声控灯一路亮下去,像在为他送行。

林晓关上门,回到沙发上坐着。茶几上两只杯子,一只是阎王用过的,一只是她自己的,杯壁上还残留着水渍和水珠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迹,她拿起阎王用过的那只杯子,走进厨房,用水冲了冲,放在沥水架上,碗口朝下,水滴顺着碗壁往下淌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
第二天是工作日,林晓去了公司,改了一整天的方案,跟甲方打了三通电话,开了两个会,在食堂吃了一碗面,面的味道寡淡,她加了两次醋还是觉得不够,她盯着碗里浮着油花的汤,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忘川甜品店时孟晚棠给她喝的那碗汤,琥珀色的液体,每一口都不一样,像把很多段人生揉碎了再重新捏在一起,拧成一团你自己都说不清的味道。

下班后她没有回家,拐进了甜品店,孟晚棠正在擦桌子,围裙系在腰上,头发松松地挽着,店里没有客人,墙上那幅水墨画在灯光下泛着旧纸的光泽,桥下的水纹像是活的,一层推着一层,永远推不到尽头。

“吃了吗?”孟晚棠问。

“在公司吃了。”林晓在一把椅子上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“我想问你一些事。”

孟晚棠把手里的抹布叠成一个方正的方块,放到柜台后面,抬起头看着她,那个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,不再是那种温和的、等着客人点单的老板娘的表情,而是一个人放下手头所有的事,准备好好听另一个人说话的表情。

“问吧。”

林晓犹豫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,问题太多了,堆在喉咙口,像堵车的路口,谁也过不去,她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:“你认识阎王多久了?”

孟晚棠在对面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姿态和她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,她说很久了,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,“地府建立的时候我就在了,他在我不久之后来的,我们算是……同事,但不是同一个部门,他在审判庭,我在奈何桥,他管来人怎么走,我管走了之后忘不忘。”

“你给他熬过汤吗?”林晓问。

孟晚棠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,没有温柔,没有什么洞悉一切的通透,只是一个人回忆起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,“熬过,他每次路过奈何桥都会停下来喝一碗,不是因为想忘记什么,是因为渴了,走那么远的路,从审判庭到轮回道,横跨整个地府,他说我那碗汤是他路上唯一的念想。”

林晓听着,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,一条很长的路,灰蒙蒙的天,路两边开满了花,彼岸花,红色的,像血一样红,阎王穿着那件旧风衣,大步走在路上,远处是一座桥,桥头站着一个女人,手里端着一碗汤,热气模糊了她的脸,他走过去,接过碗,一口喝干,把碗还给她,继续走,没有回头。

“千年前,有一个凡人,”孟晚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林晓要往前倾才能听清,“他路过奈何桥的时候,我端汤给他,他没有接。”

孟晚棠说那个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,露出大脚趾,他站在桥上,看着桥下的河水,看了很久。她把汤递过去,他没有接,她等了一会儿,又递了一次,他还是没有接,她问他为什么不喝,他说,“我怕喝了就忘了,我不想忘。”

“他说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人,”孟晚棠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,“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,是死了以后忘了那个人长什么样子。”

林晓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,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就喝了,不能不喝,过了奈何桥,必须喝孟婆汤,这是规矩,没有例外。”孟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很白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像一件精心保养的瓷器,“但他喝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,他说‘姑娘,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那个人’。我说‘你认错人了’,他笑了一下,说‘也许吧’,然后端起碗,一口喝完,把碗还给我,走过了桥。”

“他说的那个人是谁?”林晓问。

“我不知道,”孟晚棠说,“但我一直在想,也许他认识的那个人,就是我也说不定。”

林晓没听懂,孟晚棠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,又说了一句让她更糊涂的话:“孟婆汤是什么?是遗忘,你把我的汤喝了,你会忘掉所有事,包括我,但如果你在喝之前已经认识我了,那我的汤就没有办法让你忘掉我,因为你忘掉的,是其他人。”

林晓的脑子飞速地转着,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,孟婆汤让人忘事,孟婆自己也是一个“事”,如果你在喝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,那碗汤就没有办法让她从你的记忆里消失,不是汤不够厉害,是那个“认识”本身比汤更厉害,那个凡人,他不肯喝汤,不是因为不怕死,是因为怕忘了心里那个人,而那个人,林晓忽然明白了孟晚棠的意思,也许就是站在他面前递汤的孟婆本人。

孟晚棠没有说破,但眼泪已经从她的眼眶里滑了下来,没有声音,就那么流下来,从眼角淌到下巴,滴在她交叠的双手上,她没有擦,任它流,像那座桥下的河水一样,一层推着一层,停不下来,也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孟晚棠说,“那个人就是阎王改命的那个人的转世之一,阎王欠那个人一条命,而那个人欠我一句话。”

林晓坐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接,她看着孟晚棠,这个看起来永远不会老的、永远温柔的女人,此刻像一个普通的、受了伤的、把心事藏了千年终于说出来的人,她说自己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,也许只是临死前的一句胡话,也许只是认错了人,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。

“孟婆汤不能让人决定自己忘什么,”孟晚棠擦掉眼泪,抬起头看着林晓,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一点点的笑,“所以我一直在等,等那个人的下一世,等那个人再过奈何桥,等那个人再跟我说一遍那句话,不管是不是认错人,我都想再听一次。”

林晓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的红绳,她忽然知道了那个人是谁,不是猜到的,是感觉到的,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无法否认的直觉,那个人的下一世,就是她。

“那个人救过阎王,阎王欠那个人一命,”林晓说,“那个人也遇见过你,你也欠那个人一个答案。那我呢?我欠谁?谁欠我?”

孟晚棠看着她,看了很久,目光从林晓的脸移到她的手腕,那根红绳,又从手腕移到她的眼睛,像在看一本书的最后一页,想知道结局是什么,但又舍不得翻过去,“你不欠任何人,你只是他们的延续,你带着他们的灵魂活在这世上,你替他们呼吸,替他们走路,替他们吃饭,替他们活着。”

林晓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她站起来,说了声谢谢,走到门口的时候,孟晚棠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那本册子,阎王既然给了你,就说明他信任你,千年来他谁都没给过,连我都没有。”

林晓回头看了她一眼,孟晚棠坐在灯光下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,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,像一条河,刚刚还翻涌着浪头,现在已经恢复了平缓的流动,流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

出了甜品店,林晓站在小区花园边上,夜风把花园里杂草吹得沙沙响,大黄不在花坛边,那个位置空着,只剩下一块被坐得光滑的水泥地,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孤零零的,像一个标点,写在一段还没写完的话的结尾。

她的手摸着腕上的红绳,听到地底下传来的敲打声,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敲一个很大的钟,那口钟不在庙里,不在天上,在她自己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