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:阎王的自白
林晓一夜没睡。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那只“蜷缩的猫”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,像一团正在消散的墨迹,女娲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她意识的最深处,“生死簿的副本,阎王亲手下的禁制,你身上有他的气息”,她闭上眼,看到的是那个穿旧风衣的男人站在楼道里,血从额头往下淌,眼神疲惫到了极点。
凌晨三点多,她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,但很快又被噩梦惊醒,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,两侧是无数扇门,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个名字,她走过一扇又一扇,忽然看到一扇门上写着“林晓”两个字,门缝里透出光来,她伸手去推,还没碰到,就被什么东西拽了回来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。
林晓不打算去公司了,她给主管发了一条消息,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,主管很快回了一个字:好。她放下手机,坐在床边,不知道该做什么,那本册子还在柜子里,柜门开着一条缝,她能望见册子的一角,像一只眼睛,在暗处注视着她,她走过去把柜门关上,手指碰到柜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又打开了,册子安静地躺在那里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林晓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,不是老顾的人字拖,不是黑白无常的皮鞋,是一种很轻很慢的脚步,像是在尽量不发出声音,她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,楼道里空空的,没有人,声控灯却全亮着,从一楼到六楼,一盏接一盏,像有人在替她开灯。
她退了回来。
下午她试着看了一会儿书,又试着刷了一会儿手机,什么都看不进去,脑子里只有那本册子,只有那个男人,只有那些怎么都拼不完整的碎片,她开始整理房间,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,把书桌上的杂物分类收好,把地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,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手在动,脑子也在动,但动的不是同一个方向,手上在做一件,脑子里在想另一件。
傍晚的时候,林晓下楼扔垃圾。她走到单元门口,大黄还在花坛边上蹲着,尾巴朝东,脸朝西,一动不动,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橘色的河流,从花坛一直淌到路中间。她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,大黄没有看她,还是盯着单元门,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里面走出来。林晓伸手摸了摸它的背,大黄的毛很软,摸着摸着,它忽然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让林晓愣住了。不是平时那种“别烦我”的眼神,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,像一个人在人群中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,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,但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大黄很快就转回去了,继续盯着单元门,尾巴尖轻轻摇了摇。
林晓站起来,慢慢走回楼道。她不知道大黄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,但她知道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猫看到普通人的眼神。
天彻底黑下来之后,林晓洗了澡,换了睡衣,坐在书桌前发呆。台灯开着,光照在桌面上,把木纹照得很清楚,那些纹理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,也像水面上的涟漪。她忽然发现桌角有一道很浅的刻痕,不是她刻的,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,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住了多久,也不知道为什么搬走了。
九点刚过,有人敲门。
林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九点零三分,会是谁,老顾这个点不会来串门,孟晚棠不会晚上来找她,门卫老李从来不离开值班室,女娲从不上楼,她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,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穿旧风衣的男人。
林晓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心跳得更快了,她深吸一口气,拧开了门。男人站在门口,比上次看起来更瘦了,脸上的伤口还没好全,额头上结着深色的痂,风衣还是那件,但皱得更厉害了,像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,他靠在门框上,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去。
“进来。”林晓侧身让开。
男人点了点头,跨进门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板是不是结实的,他走到沙发边,坐了下来,沙发垫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。林晓关上门,去厨房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面前,男人说了声谢谢,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,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他用手背擦了擦。
林晓在他对面坐下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茶几上什么都没有,空荡荡的,像一片无人踏足的雪地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是阎王。”林晓先开口了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男人抬起头看着她,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,像是一个被通缉了很久的人,终于听到了警察喊出自己的名字,不是释然,是一种“终于到了这一步”的平静,他说了一个字:“是。”
林晓的手攥着睡裤的裤腿,攥得很紧,她知道这是事实,女娲已经告诉过她了,但听到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感觉还是不一样,女娲说的时候她还能安慰自己,那是女娲的判断,不一定对,但现在他亲口承认了,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。
“为什么把那本册子给我?”林晓问。
阎王没有马上回答,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,杯壁上还沾着水珠,他把杯子转了一圈,目光跟着水珠走了一圈,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,更像是在找一个让自己不害怕回答的方式,他终于抬起头,看着林晓的眼睛,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想到的话: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不会害死的人。”
林晓没听懂,“什么意思?”
阎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身体往后靠了靠,沙发发出一声闷响,他闭上眼睛再睁开,眼白里布满了血丝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了,他说,千年前,他刚坐上阎王之位不久,出巡的时候遇到了一场意外,被一个凡人救了命,救命之恩不能不报,他翻了生死簿,发现那个凡人阳寿将尽,只剩不到一年,他改了生死簿,多给了那个人一百年。
“这是重罪。”阎王说,“天条规定,阎王不得擅自更改生死簿,违者削去神籍,打入轮回,永不录用。我做的时候知道后果,但我欠那个人一条命,不能不还。”
林晓听着,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手腕上的红绳。
那个人转世了,阎王说,一世又一世,投胎,长大,老去,再投胎,每一世他都在暗中看着,不敢靠近,不敢相认,怕自己身上的因果连累到那个人,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,欠的还了,剩下的就是等,等那个人修满轮回,等自己赎完罪,但转轮王发现了这个把柄,没有举报,留了下来。
“转轮王是谁?”林晓问。
“地府十殿阎王之一,管轮回的。”阎王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多了一种林晓没听过的情绪,不是恨,是失望,是对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人、后来走向了另一条路的失望。
转轮王找到他,说要合作,废除轮回,截取魂力,炼永恒法身,超越三界,阎王说轮回是天地的根本法则,废了轮回,人间就崩了,那些累积了千百世的因果报应,那些灵魂的来路和去处,都会乱成一锅粥。转轮王不在乎,说众生皆苦,唯永恒可渡。
“我拒绝了。”阎王说,“然后他就翻出了千年前的事,向天庭申请了逮捕令,黑白无常是他派来的,名义上是追捕逃犯,实际上是要逼我交出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阎王看着她。
林晓的手指停住了,“什么意思?”
阎王说,你就是那个人的转世,千年前救我的那个人,转世了无数次,这一世就是你,林晓,他把册子给你,不是随机选的,是因为你是这一切的起点,也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。
林晓没说话,她的脑子里在翻涌,像有一万条河流同时汇入同一个大坝,坝体已经在颤了,随时会裂开。
“那个人是救了我的人,这千年我每一世都看着你,出生,长大,老去,死亡,再出生,看着你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,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,我从来没有靠近过你,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,因为我不配,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,只会把你拖进麻烦里。”
他把脸埋进双手中,肩膀微微发抖。
林晓坐在对面,看着他,这个掌管生死的神,此刻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,不敢抬头看她。
“所以那本册子上有我的名字。”林晓说。
阎王抬起头,说不是现在这一世的你,是上一世的你,“我改的是你上一世的寿命,不是你,我多给了一百年的是那个救了我的人,不是你,你不是那个人,你是她的转世,你们是同一个灵魂,但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林晓沉默了很久,声音很轻,“那我现在阳寿多少。”
阎王看着她的眼睛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,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,他说,我不能告诉你,生死簿上写的是什么,不该由活着的人知道。
林晓没有追问,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,那根线还在,温温热热的,像一个人的体温。她忽然想起老顾说的话,“你命里缺一个人”,也许她缺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答案,一个解释了所有事的答案,现在这个答案就在她面前,她却没有力气伸手去接。
窗外又开始刮风了,敲打声又响了起来,但林晓已经习惯了,那声音像这个小区的心跳,像这个世界的心脏,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一直跳着,一直响着,一直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