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五章:我的名字
林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但她是被一阵敲打声吵醒的,不是从地下传来的那阵规律的、像心跳一样的敲打,而是有人在敲门,很轻,三下,停了,又是三下。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,凌晨五点二十三分,天还没亮,窗帘外面还是黑的,敲门声又响了,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,像是怕她听不到。
她爬起来,赤着脚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,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,不是老顾,不是阎王,不是黑白无常,是女娲。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围裙,围裙上沾着陶土,头发披散着,像是刚从工作室里出来,还没顾得上收拾自己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光线太暗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林晓打开门,女娲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一块陶片,不大,比巴掌小一点,形状不太规则,像从什么器物上敲下来的碎片,陶片上刻着一个符号,不是字,是一个六角形,六个角都被磨得有些圆润了,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很多遍。
“你把它打开了?”女娲问。
林晓愣了一下,打开什么,然后她忽然明白了,册子,生死簿副本,她昨天放在桌上忘了收进柜子里,睡觉前好像看了一眼,但记不清有没有翻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桌,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册子摊开在桌面上,翻到了中间某一页,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。
她昨晚翻开了。
她不记得了,但她确实翻开了。也许是睡前迷迷糊糊的时候下意识地打开了它,也许是她自己在睡着以后做了什么,也许那本册子有自己的意志,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人看到,什么时候该继续沉默。林晓走过去,拿起那本册子,翻到了翻开的那一页,上面不再是空白的了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竖向排列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不同时期、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笔写上去的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,看得很慢,不是因为字迹潦草,而是因为每个字都太重了,重到她的眼睛要花几秒钟才能消化掉。
最上面一行写着一个人的名字:苏乐。然后是一串日期,出生年月日,以及一行小字批注,字迹比较淡,像是临时写上去的。第二行是另一个名字,第三行,第四行,密密麻麻,有些名字被划掉了,旁边写着“已转世”三个字,有些名字没有划掉,但后面批注着“待定”。她往后翻了几页,忽然停住了,她看到了一行字:她的名字,林晓。就在纸页的中间位置,上下左右都挤满了别人的名字,但她的名字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,占据着最中央的位置,让人一眼就能看到。
上面写着她的出生年月日,对的,是她身份证上的那个日子,下面是两行字,字迹比上面的要粗一些,像是用更重的力气写上去的,第一行写的是“阳寿已尽”,第二行写着另一个日期,比她的出生日期足足晚了八十多年,两个日期之间有一条横线连着,横线的中间有一个箭头,从“已尽”指向那行更晚的日期,像是在说:这里改过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,指尖冰凉,纸张粗糙的纹理传到掌心,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,她想起阎王说过的话,“我改的是你上一世的寿命,不是你”,但这里写的是她的名字,林晓,不是上一世的人,不是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,就是她。她的阳寿被改过,不是上一世,是这一世。
女娲站在她身后,没有走近,只是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块陶片,她看着林晓的背影,看着那个在灯光下微微发抖的肩膀,没有出声。
“这上面写的是我,”林晓转过身,把册子举起来给女娲看,声音有些发颤,“是我,不是上一世的人,是我,林晓,我的阳寿被人改过。”
女娲没有接册子,也没有看那页纸,她只是看着林晓的眼睛,说了一句:“你知道是谁改的吗?”
林晓摇了摇头。
“是他。”女娲说。
不需要说名字,林晓知道“他”是谁,阎王。是他改了林晓的阳寿,不是上一世的那个人,是这一世的林晓。他说他改的是上一世,他说他欠的是那个人,不是她,他在骗她,或者他没有骗她,只是没有说全部的真相。他说“我不能告诉你”,不是因为你知道了会害怕,是因为你知道了会恨他。
林晓站在那里,手里的册子重得像一块石头,她把它放回桌上,纸张在灯光下哗啦响了一下,像一声叹息,她问女娲她应该怎么办,女娲没有回答,只是把陶片放在门边的鞋柜上,说了句“这个给你,也许有用,也许没用”就走了。
铁皮门被轻轻带上。
林晓走到鞋柜边,拿起那块陶片,上面刻着六角形的符号,六个角都被磨得很圆润,她用手指来回摸了几遍,凹槽里残留着某种颜料干涸后的痕迹,颜色褪了很多,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,她把陶片攥在手心里,陶片很小,正好能握在掌中,凉凉的,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她回到桌前,重新翻开那本册子,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。她盯着那个被改过的日期看了很久,八十多年,将近九十年的寿命,这是阎王给她的,不是欠她的上一世的命,是给她的,这一世的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谢他,又或者,她不该恨也不该谢,只是接受这一个事实,她的命,被一个活了千年的神动过,她活在世上不是因为她该活着,而是因为有人替她改了生死簿。她想起那个男人站在楼道里,血从额头往下淌,把册子塞进她手里,说“帮我保管好这个”,他给她的不是一本册子,是他自己的把柄,是他千年前犯下的罪的证据,是可以让他被削去神籍、打入轮回的东西。
他把这个给了她。
老顾在天刚亮的时候发来一条消息,说昨晚黑白无常已经走了,回地府复命去了,他们答应的事会做到,让林晓放心。林晓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没有多说什么,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老顾她已经翻开了册子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,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阎王骗了她,或者说,没告诉她全部的真相。
也许老顾早就知道了,也许这个小区里所有的人都知道,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。
她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,放在册子旁边,红绳的颜色在灯光下很鲜艳,和泛黄的纸张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,旧的和新的,人和神,命和运,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她想起孟晚棠说的话,“你不欠任何人,你只是他们的延续”,也许她不只是他们的延续,她还是他们犯过的错、欠过的债、还不完的恩情的延续。
她用脸贴了一下红绳,红绳的温度还在,温温热热的,像一个人的手。
下一个天亮的时候,会有新的事情发生,会有新的人来,会有新的谜题等着她去解,而她手里只有一根红绳、一本册子、一块带着六角形符号的陶片,和一颗越来越沉的心,她要拿这些东西去面对那些活了千年的神、那些掌控生死的人、那些她还不完全理解的力量。
林晓把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,打了一个比之前更紧的结,把册子合上放进柜子,这次没有关严柜门,让册子露出一角,像一个在门后面偷看的眼睛。
那块陶片她放在枕头下面,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凉凉的,硬硬的,隔着一层枕套贴着后脑勺,像一个不用开口说话的老朋友。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城市在这个时间点很安静,只有偶尔一辆车从远处开过,轮胎碾过路面,留下一串低沉的嗡嗡声,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,那阵从地下传来的敲打声终于停了,也许是女娲收工了,也许是什么东西告一段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