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真相终大白
林晓是被阳光晃醒的,窗帘没拉严实,一道光从缝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,她翻了个身,手碰到枕头下面那块陶片,凉凉的,像一块永远不会被体温捂热的石头,她把它拿出来看了看,六角形的符号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,线条比昨晚在灯光下看起来更细,刻痕很深,像是用很锋利的工具一刀一刀刻上去的。
她坐起来,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微微发亮,那个结打得比之前紧,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。手机上有几条消息,同事问她今天去不去公司,主管问她方案改完了没有,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,点开一看只有几个字:“醒了的话,来一趟老顾家。”没有落款,但她知道是谁发的。
林晓套了件外套,没洗漱就出了门。楼梯上的声控灯全亮着,像是知道有人要经过,提前把路照亮了,她走到四楼,老顾家的门虚掩着,她敲了敲,里面传来老顾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客厅里的人比她预想的多。老顾坐在藤椅上,手里端着保温杯,茶几上摆着三杯茶,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,阎王坐在沙发上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风衣搭在扶手上,脸上没有新伤,但左眼下面多了一块青紫色的淤青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,孟晚棠坐在他旁边,穿着白裙子,头发扎成了低马尾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。
三个人同时抬头看着林晓,像在等她。
“坐。”老顾指了指空着的一把椅子。
林晓坐下了,椅子是木头的,硬邦邦的,坐上去后背只能挺得笔直,连靠着放松一下都不行,她看着对面的三个人,等着他们开口。
阎王先说话了,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之前更沙哑:“昨晚你翻开了册子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林晓点了点头,孟晚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老顾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我骗了你,”阎王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我说我改的是你上一世的命,不是你的,那是假的,我改的是你的命,这一世的你,林晓。”
林晓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生气或者哭出来,她只是看着他,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完,她等了太久,已经不在乎多等这几分钟了。
“上一世你救我的时候,是在一条河边,你拉了我一把,我上了岸,你被水冲走了,”阎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,而是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“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,我当时就想,这命我一定要还。”
他说他翻了生死簿,找到苏乐,那个名字属于上一世的林晓,的阳寿,剩了不到一年,他改了,多给了几十年,让苏乐活到了该活的岁数,自然老去,安然离世,他没有想到的是,这个改动会延续到下一世。
“因果不是我想停就能停的,”阎王抬起头看着林晓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,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裂缝,“我改了苏乐的命,她的下一世也会受到影响,你的阳寿不是你本来该有的,是我替你挣来的,或者说是你替你挣来的。”
林晓听懂了,她上一世救了他,他改了上一世她的命,那个改动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涟漪一直荡到了下一世,她的身上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林晓问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阎王沉默了很久,久到老顾手里的保温杯都不冒热气了,他说他不敢,“我告诉你,就等于在说,你的命是我给的,不是我给的,是上一世的你给的,但你不记得上一世的事,你只知道你活了不该活的岁数,走了不该走的路,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。”
林晓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那根线安安静静地缠在那里,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,她忽然想起老顾说的话,你命里缺一个人,也许她缺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过去。
“那个六角形符号,”林晓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陶片,放在茶几上,“是什么意思?”
老顾伸手拿起陶片,翻过来看了看,又递给孟晚棠,孟晚棠没有接,只是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符号上,停了很久,她问林晓这是谁给的,林晓说女娲给的,昨晚送到门口来的。
“六角形是转轮王的标记,”孟晚棠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不愿意被更多人听到的秘密,“每一件经过他手的东西,都会有这个符号,生死簿被他篡改过的每一页,角落里也印着这个符号,很小,要用放大镜才看得到。”
林晓拿起陶片,翻过来,什么都没有,翻回去,六角形的符号在灯光下像一只静静注视着一切的眼睛。
“女娲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”她问。
老顾放下保温杯,难得地没有开玩笑,他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猜测:“因为她想告诉你,你看到的那些被改过的痕迹,可能不全是阎王改的,转轮王的手比你想象的伸得长。”
阎王的脸白了一瞬,不是比喻,是真的白了,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,他伸手拿起那块陶片,凑到眼前看了很久,瞳孔缩了一下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这不是女娲的东西,”阎王说,“这是转轮王的,她截下来的,也许是很多年前就截下来的,一直留着,等你来了,给你。”
林晓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,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胸口,有点疼,但又说不清具体疼在哪里,她问为什么等她来,阎王没有回答,孟晚棠也没有回答,老顾低下头看着保温杯里的茶叶梗,三张脸上写着三种不同但同样沉重的沉默。
林晓把陶片收回口袋,站起来,走到窗边,老顾家在四楼,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,荒草地长得很高,荻花开了,灰白色的花絮在风里摇摇晃晃,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招手,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,但在杂草和荻花之间,她看到了一条踩出来的小路,弯弯曲曲的,通向花园深处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孟晚棠在身后问。
林晓没有回头,她说她不知道,“但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,不是你们挑着告诉我的那些,是全部的,不管多难听,不管多吓人,我都要知道。”
老顾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:“那你得去找女娲,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。”
林晓转过身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那本册子的真正副本,”老顾说,“阎王手里的是副本的副本,女娲手里那一本才是真的,是最原始的版本,上面没有被篡改过的记录,一字不差,一笔没动。”
阎王皱了皱眉,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件事,他问老顾确定不确定,老顾说听602的灶神赵大姐说的,“赵大姐有时候烧纸钱不是给灶台上供,是给女娲传话,那些烟飘到地下去,飘到天上去,飘到所有该去的地方。”
林晓看了看窗外,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南边,快到中午了,她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我去找她”,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阎王叫住了她。
“不管你看到什么,”阎王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别怕。”
林晓没有回答,拉开门走出了老顾家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,她跺了一脚,灯全亮了,从四楼一直亮到一楼,像一条光铺成的路,她不紧不慢地往下走,经过三楼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门,门关着,猫眼黑洞洞的,像一个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,她继续往下走,到一楼,推开单元门。
阳光砸在脸上,有些晃眼,她眯了眯眼,看到大黄不在花坛边,那块位置空着,水泥地上只有一摊干了的泥印。
她绕到楼后,走向那个通往地下室的铁皮门,木牌还在,空白着,什么都没写,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,楼梯很长,很窄,墙上刷的白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发黑的水泥,底下透上来一团暖黄色的光。
女娲工作室的门开着。
林晓走进去的时候,女娲正坐在陶轮前转泥,她的手指陷在泥巴里,泥胚在她的掌心下慢慢升高,变细,变圆,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灰色的花,她没有抬头,但说了一句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林晓站在门口。
女娲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来,走到工作台前,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,一本册子,和林晓手里那本一模一样的册子,封面深色,纸张泛黄,边角卷曲,但比林晓那本厚了将近一倍,封面上没有字,没有任何标记。
女娲把它推到林晓面前:“这才是原本,你想知道的答案,都在里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