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:转轮王降临
林晓伸出手,指尖碰到封面的一瞬间,一股凉意从指腹蔓延到掌心,和之前摸到那本副本时的温热完全不同,这本册子是冷的,像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,没有体温,没有呼吸,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着被翻开。
女娲站在工作台对面,双手撑在台面上,围裙上沾着湿泥,她的眼睛没有看林晓,而是看着那本册子,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,也像在看一个终于要送走的过客。
“翻吧。”女娲说。
林晓翻开第一页,纸张比那本副本更厚,更糙,边缘毛刺刺的,像是手工抄制的纸,上面的字迹不是印刷的,是手写的,墨色深浅不一,字形也时而工整时而潦草,像是一个人在不同的心境下、用不同的笔、在不同的光线下写上去的。最上方写着一个年份,距今一千多年前,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,排列方式和她之前看到的那本一样,竖向,从右往左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出生和死亡的时间。
她翻了几页,每翻一页,纸张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,像在提醒她,这些纸很老了,经不起太多次翻阅,翻到中间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她看到了一个名字:苏乐。后面跟着一串日期,出生,死亡,以及一行小字批注,字迹比周围的其他字要淡一些,像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,墨已经褪了大半。
“这就是你的上一世。”女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平静的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林晓的目光往下移,在苏乐的名字下面隔了几行,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,不是“林晓”这两个字写在那里,而是另外一个名字,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,后面跟着一个日期,她的出生年月日,和身份证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不是我的名字。”林晓抬头看着女娲。
“这是你本来应该叫的名字,”女娲说,“你出生之前,有人在生死簿上改了你的名字,把你从一条命数上挪到了另一条上,你叫林晓不是巧合,是你被改完命之后,重新投胎到林家,取了这么一个名字。”
林晓的心像被人按进了水里,沉下去的,不是很快,是一点一点地往下坠,每坠一寸,空气就少一分。
她继续往后翻,在那一页的右下角,她看到了一个六角形的符号,和女娲给她的那块陶片上的一模一样,刻痕很深,墨水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,再也擦不掉,洗不净,忘不了。
“这是转轮王的标记。”林晓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女娲点了点头:“他动过你的命,不是阎王,是转轮王,阎王改的是你上一世的阳寿,转轮王改的是你这一世的命格,他要的不是你的命,是你这个灵魂的位置,你是阎王千年前欠下的人,你是孟婆等了千年的人,你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,他要你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,好让他在地底下做完他那件事。”
林晓合上了册子,她不想再看了,看够了,真的够了,她的命被这个人改过,被那个人动过,被无数只手翻来覆去地揉搓过,像女娲手里的那块泥,捏成人形,捏碎,再捏成人形,再捏碎,反反复复,直到泥干了裂了再也捏不动了为止。
“他做的是什么事?”林晓问。
“废除轮回,截取魂力,炼永恒法身。”女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像在背诵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课文,“每一个灵魂经过轮回的时候都会被截留一小部分能量,积攒起来,等攒够了,他就会从地府杀到天庭,取代现在的三界主宰。”
“没有人阻止他吗?”林晓又问了一句话,问完自己就知道答案了,没有,如果有人在阻止,阎王不会逃到人间,黑白无常不会在命令和良知之间挣扎,孟婆不会深夜说起千年前的往事时眼泪无声地掉下来,女娲不会躲在地下室里捏了一辈子的泥。
“有,”女娲说,“阎王在阻止他,但他一个人不够,他需要帮手,需要证据,需要有人替他守住那本副本,替他传递消息,替他在人间找一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林晓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真正的生死簿副本,它很重,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压在上面,像一座山被压缩成了一本书的大小,放在她的掌心里,她想把它放下,但手指不听使唤,还攥着。
“你就是那个落脚的地方。”女娲说。
话音刚落,地面震了一下。
不是很剧烈的那种地震,是一阵很低沉的轰鸣,从地底下传上来,像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,林晓脚底的地板微微颤抖了一下,桌上的陶器互相碰撞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,女娲工作室墙上的几件素胚晃了晃,其中一个从架子上掉了下来,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片。
女娲没有低头看那些碎片,她的目光穿过天花板,穿过头顶的水泥和泥土和钢筋,看向某个很远的地方,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林晓从未见过的表情,不是平静,不是冷淡,是警觉,像一个很久没听到警报的人忽然听到了久违的响声,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进入了应对状态。
“他来了。”女娲说。
林晓的心跳几乎停了,她问谁来了,女娲没有回答,她已经走到了门口,推开了铁皮门,楼梯上面的天空从铁门缝隙里挤进来,灰白色的,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林晓跟着她跑了出去。
她爬上楼梯,推开铁皮门的时候,小区的天空已经变了,不是乌云,不是大雨,是一种很薄很薄的灰色罩在上面,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纸,阳光透不过来,风也透不过来,空气又闷又沉,压得人的胸口发紧。
女娲已经站在了小区花园边上,她的围裙还没解下来,脚上还穿着那双沾满泥的布鞋,长发被风吹得往后飘,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柄插进地里的剑,纹丝不动。
林晓跑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忘川甜品店门口,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,说不清是黑还是紫,头发很长,没有束起来,披在肩上,脸上戴着半张面具,只露出下半张脸,嘴唇很薄,下巴很尖,皮肤白得不像活人,更像一件烧制完还没来得及上釉的瓷器。
孟晚棠站在甜品店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,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。
那个人看着她,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整个小区都能听到,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每一个字都放大了,送到了每一扇窗户、每一道门缝、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跟我走。你的能力,会成为永恒的一部分。”
孟晚棠没有回答,她端着碗的手没有任何颤抖,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,根已经扎进了地底,不是任何人能拔得出来的。
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老顾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,他的窗户开着,人站在窗台上,手里拿着那根从不离身的保温杯:“这是人间,不是你的地府。你踏进来一步,试试看。”
那个人抬起头看了老顾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不屑的表情,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这一步比上一步大,跨过了甜品店门前那级台阶,踩在了小区的路面上。
地面又震了一下。
女娲从林晓身边走了出去,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踩在水泥地面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但林晓觉得她每一步都踩在了那个人的心脏上,女娲走到那个人面前,离他不到五步的距离,停下来,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块陶片,和给林晓的那块一模一样,六角形的符号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“你试试。”女娲说。
只有三个字,但比任何诅咒都重。
那个人的目光从女娲身上移开,扫过整个小区,扫过7号楼的每一扇窗户,扫过花坛边空着的位置,扫过门卫老李紧闭的值班室窗户,扫过602赵大姐飘出烟雾的阳台,扫过站在花园边上攥着红绳的林晓。
他知道这里有多少人,也知道这些人不会让他带走孟晚棠。
“你以为你们拦得住我?”那个人说。
“拦不拦得住,试了才知道。”女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,像一整个世纪被压缩成了十几秒,压在每个人的心上,透不过气来,终于那个人退了,不是逃跑,是退,一步一步,从路面退到台阶上,从台阶上退到甜品店门口,从甜品店门口退到小区的主路上。
“还没到时候,”他说,目光落在林晓身上,“但快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,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没有沾起一粒灰尘,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天上的那层灰色薄幕裂开了一道缝,阳光从缝里漏下来,落在花园的草地上,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沉默。
门卫老李的值班室窗户打开了,老李探出头来往外看了一眼,又把窗户关上了,602阳台上的烟散了,赵大姐收了炉子,大黄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,蹲在花坛边上,尾巴朝东,脸朝西,一切都恢复了原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林晓知道发生过,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本真正的生死簿副本,她的手腕上还系着老顾给的红绳,她的口袋里还装着女娲给的陶片,她的脑子里还装着那些还没拼完的碎片。
那个人说“还没到时候,但快了”,不是威胁,是预告。
孟晚棠还站在甜品店门口,手里的汤已经凉了,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,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进了店,门关上了,灯没有关,还是那圈昏黄的光,在这个越来越暗的下午,固执地亮着。
女娲走回林晓身边,伸手拿走了那本册子,说了一句该回去了,现在还不是看这个的时候,林晓没问她什么时候才是时候,她累了,从里到外都累了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连站都快站不住了,她回了屋,关上门,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把头埋在膝盖里,就那么坐着,坐了很久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腕上的红绳还在,温温热热的,像一个人的手,握着她,不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