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大爷的红线
林晓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,窗帘没拉,阳光直直砸在脸上,她眯着眼摸到手机。对方说有一件大件包裹需要下楼签收,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网上买的那张小书桌。她套上外套,踩着拖鞋下了楼。
楼下停着一辆三轮快递车,快递小哥正蹲在单元门口拆纸箱。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皮肤晒得黝黑,手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胶带残胶。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“302”三个数字,他划开胶带,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,然后抬头看了林晓一眼,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:“林女士是吧?签这里。”
林晓签了字,弯腰准备搬箱子。箱子不轻,她试了试分量,正琢磨着怎么一个人弄上三楼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姑娘,你这包裹里装的什么东西?”
林晓回头,是昨晚楼道里那个大爷。他今天换了件灰色背心,但裤衩和拖鞋没变,花白头发剃得短短的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,正歪着头打量着快递箱。杯身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,漆面已经斑驳了。林晓说:“一张书桌。”
大爷点了点头,目光从箱子移到了快递小哥身上。他盯着小哥看了两秒,又看了看旁边超市里正在擦货架的收银员,那姑娘扎着一条马尾辫,穿着绿色围裙,手里的抹布在玻璃柜台上画着圈。大爷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:“小伙子,你这两天有桃花运啊。”
快递小哥正在撕快递单,听到这话手一顿,脸腾地红了:“大爷您别开玩笑了,我连对象都没有。”
大爷没再接话,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。林晓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眼睛还眯着,像是在算什么东西。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走了,人字拖打在水泥地上,啪嗒啪嗒地消失在楼道口。林晓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这老头说话挺不着调的。她自己搬起纸箱,一步一步挪上了三楼,把这事忘在了脑后。
第二天是周六,林晓不用上班。她在屋里睡到自然醒,拆了书桌的包装,一个人拧螺丝、拼木板。八年恋爱谈下来,她学会了很多一个人做的事,一个人搬家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去医院。拼张书桌不算什么。忙了一个多小时,桌面终于固定好了,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发现桌腿有一点点歪,但懒得再拆了。
傍晚她下楼扔垃圾,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快递小哥和超市收银员站在一起。两人面前摆着一杯奶茶,两根吸管插在同一杯里。小哥正在低头扫码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收银员的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不是客气的那种,是藏不住的,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她歪着头看小哥付款,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。
林晓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不会吧?
她想起昨天大爷说“桃花运”时的表情,那种随意的、漫不经心的笃定,不像算命,更像通知。就好像他不是在预测未来,而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通知单。林晓站在垃圾桶旁边,手里拎着垃圾袋,脑子里把这两天的经历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。快递小哥和收银员之前认识吗?她不知道。但昨天之前,她从没见过这两人站在一起说话。
她决定去找那个大爷问清楚。
老顾住在四楼。林晓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敲门,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。敲了三遍,门才开。一股茶香从屋里飘出来,混着老式家具的木头的味道。他正在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大,里面播着一档相亲节目,男嘉宾正对着镜头说“我愿意”。他招呼林晓进门,沙发上一只橘猫正团成一团睡觉,尾巴搭在扶手上,随着呼吸一翘一翘。
林晓认出来了,是小区里那只流浪猫大黄。它平时总蹲在7号楼门口的花坛边,谁叫都不理。此刻却睡得像一块摊开的煎饼,肚皮朝上,四仰八叉。老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说:“这猫天天来我这儿蹭饭,撵都撵不走。”
林晓没绕弯子,开门见山:“大爷,你昨天说的那个桃花运,是怎么回事?”
老顾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,拿起遥控器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:“什么怎么回事?看出来就说出来了呗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老顾看着她,眼睛眯了眯。他坐在一把老式藤椅上,藤条有些地方断了几根,用麻绳缠着。他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,双手交叠放在杯盖上。林晓注意到他的手指很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不像干粗活的,倒像弹琴的或者写毛笔字的。
“姑娘,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他问。
“广告公司文案。”
“写东西的。”老顾点了点头,“那你应该知道,有些人看东西看得比别人清楚。卖油的知道油几斤几两,杀猪的知道猪几斤几两,我就是那种人。看人看多了,谁跟谁有戏,谁跟谁没戏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林晓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,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。如果只是“看人看多了”,怎么会那么准?昨天说完,今天就成?而且他说的是“桃花运”,不是“你俩挺合适的”,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。
老顾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,岔开了话题: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五,谈过几次恋爱?”
林晓犹豫了一下:“一次,谈了八年。”
老顾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:“八年,那可不短。分手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那你现在住这儿,是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老顾端详了她几秒,然后靠回藤椅上,藤椅发出一声吱呀。他说:“你命里缺一个人。”
林晓皱了皱眉:“我不缺。我刚分手,暂时不想谈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那种缺。”老顾摇了摇头,“你的命格里有一条线,本来是连着另一个人的。那根线断了,但断口还在往外渗东西。你不补上它,就会一直漏。”
林晓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她只觉得这个大爷说话神神叨叨的,跟街边算命的差不多。她正想找个借口告辞,老顾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,声音不大,比昨天在楼道里那个小多了,但来得突然,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捂嘴。他揉了揉鼻子,嘟囔了一句:“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又来了?”林晓问。
老顾摆摆手,没有解释:“没事没事,你忙你的去。姑娘,记住一句话,有些人走近你,不是巧合。”
林晓被他赶出了门。她站在楼道里,手里还攥着手机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她想起老顾说的最后一句话,“有些人走近你,不是巧合”,这是在对她说,还是在提醒她自己?
她没想明白。
周一的早上,林晓到公司的时候,发现部门主管神色不太对。主管姓王,三十五岁,单身,在公司干了快十年,是出了名的工作狂。她平时不苟言笑,开会的时候能把实习生骂哭,朋友圈里发的全是行业资讯和加班照。但今天不一样,她一直盯着手机笑,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眼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茶水间里有人在议论。林晓去接水的时候,听见两个同事凑在一起小声说:“听说了吗,王姐恋爱了。”“谁啊?”“隔壁公司的,就是五楼那个做UI的男生,听说周末在一起的,朋友圈都发了。”另一个同事惊呼:“不可能吧,王姐从来不谈恋爱的。”“谁知道呢,可能是缘分到了。”
林晓端着水杯站在一旁听,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。她想起周六老顾打的那个喷嚏。不是巧合,一定不是巧合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林晓没有和同事一起去食堂。她坐在工位上,翻遍了手机通讯录,终于找到一个可能帮上忙的人,街道办张阿姨的电话,之前搬家时办暂住证存过一个。她犹豫了好一会儿,还是拨了过去。她拐弯抹角地打听,说自己刚搬来,想认识认识邻居,问问小区里那个穿背心的大爷姓什么、住几楼。张阿姨很热情,说那叫老顾,在小区住了二十多年了,人挺好,就是爱管闲事,大家都叫他“月老顾”。
林晓挂了电话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阵。月老顾。她知道月老是干什么的,牵红线的。这已经不能说是“不对劲”了,这基本上是把答案拍在她脸上了。
她放下筷子,把这两件事串了起来:快递小哥和收银员,周六在一起;王主管和隔壁公司男生,周末在一起。两个“在一起”的时间点,都发生在老顾打喷嚏之后。一个喷嚏牵一对,比婚介所还准。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,除非那个大爷根本不是在打喷嚏。
林晓没再去找老顾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觉得这件事太大了,大到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。她想起孟晚棠的汤,那碗让她忘事的汤。想起女娲修好的杯子,完美如初,连裂纹都找不到。想起楼道里那个穿旧风衣的陌生男人,他把一本空白册子塞给她,然后消失了。还有老顾,打一个喷嚏牵一对红线。
这些人,到底是什么人?
她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。下午的工作心不在焉,她写错了好几个文案的开头,把产品名称写成了另一个品牌,还把一个报价的小数点点错了位置。主管没骂她,大概是因为心情好,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“注意一下”,语气比平时温柔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下班后林晓没有直接回家。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夕阳把整栋7号楼涂成橘红色。落叶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打转,一只麻雀从花坛里飞出来,又落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看见老顾拎着保温杯从外面回来,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把葱,大黄跟在他脚后跟后面,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。
老顾看见林晓,笑了笑:“姑娘,站这儿干嘛呢?”
林晓张了张嘴。她想问他究竟是谁,想问他那些红线是不是他牵的,想问他的喷嚏到底是怎么回事,想问他口中的“月老顾”是不是真的。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一句:“没事,透透气。”
老顾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了,大黄小跑着跟上去,尾巴尖在夕阳里晃来晃去。一人一猫拐进了楼道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楼道的深处。
林晓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。落日沉得很快,刚才还挂在楼顶的太阳,现在已经落到楼后面去了。她抬起头,看到4楼老顾家的灯亮了,窗帘后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见一楼忘川甜品店的招牌也亮了,那圈昏黄的光,在天黑之前就已经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