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地下陶艺室
林晓回到302室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,她换了拖鞋,走到那张拼好的书桌前坐下,手指摸了摸桌腿歪掉的那个角,歪了一点,但能用,她懒得再拆了。
手机亮了,是同事发来的消息,问她明天开会用的PPT做了没有,她回了个“做了”,然后打开电脑检查了一遍,其实心里一直在想别的事。
她想起老顾说的那句话:“你命里缺一个人。”缺什么人?她不缺,她刚失去了一个人,八年的那个人,她现在什么都不缺,只缺安静,但她又忍不住去想,那个大爷到底是什么人,为什么他打一个喷嚏就能让人在一起,这种事说不通,但事实摆在眼前,快递小哥和收银员在一起了,王主管和隔壁公司的男生也在一起了,她没法当它没发生过。
林晓合上电脑,去厨房倒了杯水,水壶是新的,杯子也是新的,原来的那些她一样都没带过来,她站在厨房窗前,看到楼下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花园,没有人,只有一只猫蹲在花坛边上,是大黄,它正盯着某个方向看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她放下杯子,去浴室洗了澡,热水冲在身上,她想把脑子里的东西冲掉,但越想越乱,她想起孟晚棠的汤,那碗让她忘事的汤,她到现在也想不起来进甜品店之前在烦恼什么,只知道那是一件事,一件很重要的事,但她就是想不起来,她闭上眼睛,热水从头顶浇下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第二天是周日,林晓不用上班,她睡到九点多才醒,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,然后起床煮了碗面,吃完面,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,看到楼下的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玩,笑声从楼下飘上来,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收拾屋子。
收拾到一半,她伸手去拿书桌上的马克杯,手指一滑,杯子从手里掉下去了,她来不及接,眼睁睁看着它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片,那是她大学时买的杯子,用了好多年,杯身上印着一只猫,图案已经磨得模糊了,她蹲下来捡碎片,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,血珠渗出来,和之前搬箱子时被胶带划的是同一根手指。
她把碎片拢到一起,装在塑料袋里,打算扔掉,拎着袋子出门的时候,在楼道里遇到了602的阿姨,阿姨正好下楼,手里提着一袋垃圾,看见林晓手里的塑料袋,瞄了一眼里面的碎片,说:“杯子碎了?楼下有个陶艺工作室,你去那儿看看,那个姑娘修东西修得可好了,我上次摔了一个花瓶,她修得像新的一样。”
林晓有些意外:“楼下还有陶艺工作室?”
“地下室,你从那个小楼梯下去就能看到,门上挂着块木牌,没写名字,就是那家。”阿姨说完就走了。
林晓站在楼道里,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去看看。
她下了楼,绕到单元门旁边,果然看到一扇向下的小门,铁皮门,漆面斑驳,门上挂着一块破木牌,上面什么都没写,她推了推门,没锁,里面是一截窄窄的水泥楼梯,墙上刷着白灰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,楼梯尽头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,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,混着某种烧焦的香气。
她走下去,推开第二扇门,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工作室,靠墙摆着几个木架子,上面堆满了陶器,碗、盘子、杯子、花瓶,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,有些上了釉,有些还是素胚,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台陶轮,旁边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,台上铺着麻布,麻布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颜料,墙上挂着几件烧好的作品,颜色和形状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朴。
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是个年轻女人,看起来比林晓还小几岁,长发披散着,穿一件深蓝色的围裙,围裙上沾满了陶土和颜料,她正在捏一块泥,手指修长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,她的五官很深,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太真实的美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连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都能看到。
林晓愣了一下,没想到楼下地下室住着这样一个漂亮的人。
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淡的,没有表情:“什么事?”
林晓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举:“杯子摔了,楼上的阿姨说你能修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袋子,点了点头,伸出手:“拿来。”
林晓把袋子递过去,女人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碎片,用手指捏起几片,对着光端详了一下,然后把碎片倒在工作台上,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手:“明天来取。”
“多少钱?”林晓问。
女人头也没抬:“看了再说。”
林晓站着等了一会儿,发现对方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,就转身走了,她爬上楼梯,推开铁皮门,回到地面上,阳光照在脸上,她眨了眨眼,觉得地下室那个女人像是一幅画,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光线照不到她,她也不需要光。
第二天是周一,林晓下班后直接去了地下室。
她推开门,女人还是坐在同一个位置,围裙换了件灰色的,工作台上摆着那只马克杯,林晓走近一看,愣住了,杯子完好如初,连裂纹都找不到,杯身上那只模糊的猫重新变得清晰,像是新画的,但她看得出来,不是画的,是原来的图案被某种方式修复了,线条和颜色和原来一模一样,杯子握在手里,有一种温润的感觉,不像是冰冷的陶瓷,更像是一块暖玉,手指贴上去,温度从掌心渗进去,说不出的舒服。
“这……”林晓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这真的是我那个杯子?”
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觉得呢?”
林晓翻过杯底,看到那个熟悉的小缺口,杯子刚买回来的时候就有的,她一直没退,所以肯定是同一个,她把杯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找不到任何接缝或修补的痕迹,就像从来没有碎过一样。
“你怎么修的?”林晓问。
女人放下手里的工具,用一块布擦了擦手指,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某件事画句号,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晓摸不着头脑的话:“补了。”
就两个字,没有解释,没有说明,就像这件事已经说完了。
林晓等了等,确认对方真的不打算再开口,就把杯子放回包里,问:“多少钱?”
女人想了想:“十块。”
“十块?”林晓以为自己听错了,修成这样,十块钱?
“十块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。
林晓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纸币放在工作台上,又看了看那只杯子,想说谢谢,但女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捏泥了,林晓站了两秒,转身走了,推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,女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,手指在泥巴上缓慢移动,整个人像沉在水底的石头,安静,坚硬,不动。
爬上楼梯的时候,林晓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她怎么做到的?一个碎成几片的杯子,修得完美如初,这不是手艺的问题,这是不可能的事,她想起老顾的红线,想起孟晚棠的汤,想起地下室里那个寡言的女人,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这个小区里的人,都在做同一件事,把碎掉的东西拼回去,红线把人拼在一起,汤把记忆拼走或者拼回来,而那个女人的手,把陶瓷拼得像没碎过一样。
她走到单元门口,大黄蹲在台阶上晒太阳,它看了林晓一眼,竖起尾巴,慢悠悠地走了。
林晓回了屋,把杯子放在书桌上,倒了一杯水,杯子没有漏水,温度刚好,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但杯壁是温的,像有什么东西还留在里面,她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身上停留了几秒,那些裂纹消失了,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,就像她脑子里的那些记忆,她也知道它们存在过,只是被某种方式掩盖了。
窗外,太阳快要落山了,锦华小区的楼影被拉得很长,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道道裂痕,林晓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动,光线暗下去,灯亮起来,最先亮的是忘川甜品店的招牌,然后是4楼老顾家的窗户,最后是地下室那扇小窗,透出一团模糊的暖光。
大黄从花坛边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一步一步走向7号楼的楼道口,它的影子拖在后面,像一个逗号,等着下一句话的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