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四小时
周四,晚上九点四十分,雨停了,但江面上起了雾。
陈渡站在码头阴影里,背着登山包,里面装着安全绳、头灯、相机、备用电池,还有许映塞给他的一小瓶威士忌。
“冷的时候喝一口,别多,手会抖。”许映当时说,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遗言。
码头上空无一人。最后一班正常渡轮在八点半离港,此刻江面只有货轮的灯火在雾中缓慢移动,像沉睡巨兽的眼睛。路灯坏了大半,剩下的那盏间歇性闪烁,在水泥地上投出癫痫般的光斑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轻微,带着那特有的、半秒延迟的节奏。陈渡转身,看见许映从雾中走出,穿一身深灰色工装,背着一个更大的帆布包,左手提着颜料箱,右手拄着一根登山杖——不是平时用的。
“腿疼?”陈渡问。
“有点。”许映没否认,“天气变了,气压低。不过不影响。”
他走到码头边缘,从口袋里掏出个老式口哨,吹了三声,两短一长。片刻,渡轮方向亮起手电筒光,回以三长两短。接着,跳板那边传来吱呀声,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雾中。
是老杨,渡轮上干了三十年的轮机长,再过两个月退休,正好是渡轮停航的日子。许映迎上去,塞过去一个信封。老杨捏了捏厚度,点点头,没说话,招手示意他们跟上。
跳板在脚下晃得厉害。陈渡握紧栏杆,看向下方。江水在夜色中黑得像墨,只有船身撞出的白色泡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磷光。雾很浓,能见度不到二十米,对岸的灯光完全看不见,世界缩小到渡轮本身。
“就四个小时。”老杨压低声音,方言很重,“凌晨两点,拖船要来试航,你们必须走。别进驾驶室,别碰仪器,别开大灯。出了事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许映说。
老杨看了陈渡一眼,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打量他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帮手?”
“嗯。搞建筑的,懂结构。”
“年轻人,高处小心。”老杨拍拍陈渡的肩膀,手很粗糙,像砂纸,“这船老了,到处锈。看着结实的,一踩就塌。命是自己的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
老杨没再多说,转身走进船舱,很快,引擎启动的低鸣传来,渡轮缓缓离岸,驶入浓雾。
没有鸣笛,没有灯光,像一艘幽灵船,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行。
陈渡和许映站在甲板上。雾包裹着他们,潮湿,微凉,能听见水珠凝结在金属表面又滴落的声音。世界被简化成几种感官:引擎的震动,江水的腥气,雾的触感,以及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。
“从哪儿开始?”陈渡问,声音在雾中显得很轻。
“轮机舱。”许映放下帆布包,拿出速写本和一支头灯,“我想画引擎室的俯视角,但平时不让进。老杨答应今晚让我们下去十分钟。你拍照,我画速写,分工。”
他们下到船舱底层。空气闷热,弥漫着柴油和机油的味道。巨大的引擎在昏黄的工作灯下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,表面布满油污和锈迹,但依然在运转,发出规律、有力的轰鸣。震动从脚底传来,顺着骨骼往上爬,在胸腔里共鸣。
许映戴上头灯,光束切开昏暗。他快速架起画板,铅笔在纸上飞驰。陈渡则举起相机,调整参数——光线太暗,他不得不调高感光度,快门声在引擎的轰鸣中几不可闻。
“这里,”许映边画边说,声音提高以盖过噪音,“你看那些管道,像不像血管?柴油是血液,引擎是心脏。这船还活着,靠的就是这颗心脏还在跳。”
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错综复杂的管道,斑驳的压力表,闪烁的指示灯。确实像生命系统,粗粝,但有效。他拍下细节:螺栓的锈迹,焊接点的龟裂,铭牌上模糊的字迹“1978年7月,江南造船厂”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老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
他们收拾东西上去。甲板上,雾稍微散了些,能看见远处货轮的灯火,像悬在空中的星星。许映看了下清单:“下一个,烟囱顶部。你敢吗?”
陈渡抬头。烟囱在夜色中像一个黑色的巨塔,顶端隐在雾里。检修梯确实锈死了,但如他所说,外壁有角钢踏脚,间距四十厘米,从轮机舱外侧可以爬上去。
“安全绳给我。”
许映从包里拿出绳子和安全钩,帮陈渡系好。手指碰到陈渡的后腰,隔着衣服,能感觉到温热的皮肤和紧绷的肌肉。陈渡身体僵了半秒,然后放松,任由许映检查绳结。
“主锁,副锁,都好了。”
许映退后一步,头灯光束照在陈渡脸上,“慢慢来。如果觉得不行,就下来,不丢人。”
陈渡点头,转身面对船体。金属表面湿滑,有露水。他戴好手套,抓住第一根角钢,试了试承重——稳固。然后他开始攀爬。
起初几米还好,但越高,风越大。江风裹着雾气从侧面吹来,船身在航行中轻微摇晃,这些微的晃动在二十米高处被放大。陈渡能感觉安全绳在身后绷紧、放松,像某种活物的呼吸。他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眼前的金属,一步一步,抓住,踩稳,移动。
爬到一半时,他停下来喘口气。低头,看见许映在下方甲板上,头灯的光束像一根细小的柱子,在雾中指向他。许映在画——即使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,他依然在画,速写本放在栏杆上,铅笔快速移动,仰头看他攀爬的姿态。
陈渡突然不害怕了。他继续向上,最后几米,烟囱顶部是一个小平台,围着锈蚀的栏杆。他翻过去,站稳,解开安全绳,系在栏杆上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
雾在脚下流动,像灰色的海。渡轮在雾中航行,船头破开雾气,留下尾流在后方缓慢弥合。远处,城市的灯火在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,对岸的工业废墟完全看不见,被雾吞噬。世界是纯净的灰和白,只有渡轮本身是具体的、坚实的,像一个移动的孤岛。
陈渡拿出相机,拍下三百六十度的全景。然后他看向下方甲板——小得像玩具,许映的身影微小,但头灯的光点清晰。他挥手,光点也晃了晃,作为回应。
在烟囱上待了十五分钟,拍了所有需要的角度。下去比上去更难,因为看不见踏脚,只能凭感觉。但安全绳绷着,许映在下方控制着缓冲,陈渡一步一步,稳稳落地。
踩到甲板的瞬间,腿有点软。许映扶住他手臂,很短暂,然后松开。
“还好?”
“嗯。”陈渡喘着气,摘下头盔,头发被汗水浸湿,“上面……很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像在世界之外。”陈渡形容,“雾在上面流动,船在下面航行。你感觉不到速度,感觉不到方向,就像……悬浮在时间里。”
许映笑了,在头灯光束中,他的笑容有某种疲惫的温柔。
“这就是我为什么想画这个角度。不是俯视,是抽离。从日常的视角抽离出来,看见事物在更大的背景中的位置。”
他们继续。
锚链舱完全黑暗,只有荧光棒的冷光。陈渡按计划摆了六支不同颜色的荧光棒,绿、蓝、黄,摆在锚链堆的不同位置。冷光照亮锈蚀的巨大铁链,照亮舱壁滴水的痕迹,照亮地上积水的倒影——倒影里,荧光棒的光扭曲、晕染,像抽象画的色块。
许映画得很快,几乎不看纸,只看眼前,铅笔在黑暗中凭感觉移动。陈渡拍照,荧光在长时间曝光下拉出奇幻的光轨。有一瞬间,他关掉头灯,站在黑暗里,看许映在荧光中工作的侧影——弓着背,微跛的腿支撑着身体,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某种古老的、与黑暗对话的仪式。
“你画得很快。”离开锚链舱时,陈渡说。
“黑暗里,看得更清楚。”许映收起速写本,“因为看不见细节,只能看见结构。而结构是画的骨架。”
第三个点是船头底部的检修舱,需要从水线附近的一个小舱口爬进去。空间狭窄,只能容一人弯腰站立。里面是各种管道和阀门,空气闷热,有铁锈和霉味。但这里有一个圆形舷窗,就在水线位置,玻璃外就是江水。
陈渡跪在舷窗前,打开头灯。光束穿过玻璃,照进水中。浑浊的江水在光线中呈现奇异的质感——不是透明的,但也不是完全不透明,像稀释的琥珀,悬浮着无数微小的颗粒。船在航行,水从舷窗外流过,光线在水中形成一道晃动的光柱,照亮偶尔漂过的水草、塑料碎片、一个锈蚀的易拉罐。
“像不像在鱼肚子里?”许映在他身后说,声音在狭窄空间里产生回响。
陈渡点头。确实像——在巨兽体内,透过它的眼睛看外面的世界。水不再是恐怖的深渊,而是一种介质,一种充满杂质的、但依然可以透光的物质。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,但这次,倒影是清晰的,和窗外的水景重叠,像双重曝光。
“拍下来。”许映说,“这个角度,我想画成系列。水下的光,水上的雾,船体内的黑暗。三个层次。”
陈渡拍了很多张,调整角度,尝试不同的光圈和快门速度。有一张,他关掉头灯,只用舷窗外微弱的天光,拍下了舷窗本身——圆形,锈蚀的边缘,玻璃上的水渍,以及窗外模糊的、流动的灰色。这张照片后来成为渡轮系列中最著名的一幅,标题是《渡轮的瞳孔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