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我不会松手
他们从检修舱爬出来时,已经凌晨一点。雾更浓了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老杨在甲板上等他们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拖船提前了。”他说,“一点半就到。你们必须现在走。”
“还差一个点。”许映看了看清单,“驾驶室侧面外壁,需要拍螺旋桨搅动水面的俯视角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十分钟。”许映说,“只要十分钟。老杨,这是最后一个,之后就不麻烦你了。”
老杨犹豫,看着浓雾,又看看表,最终点头。
“十分钟。一点二十,无论完没完,必须下来。我在跳板等你们。”
驾驶室侧面外壁没有踏脚,只有一些管道和电缆桥架。陈渡再次系上安全绳,这次许映也要上去——因为角度需要两人配合,一人固定,一人拍摄。
攀爬比烟囱更危险。管道湿滑,桥架锈蚀,有些螺栓已经松动。陈渡先上,固定好安全绳,再拉许映上来。许映的左腿在这种攀爬中明显吃力,陈渡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颤抖。但许映没说话,只是一步一步,跟着陈渡的引导,爬到指定位置。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检修平台,勉强容两人站立。他们背靠驾驶室外壁,面前是江面。螺旋桨在正下方,搅动江水,产生翻滚的白色泡沫,在黑暗中像沸腾的牛奶。雾在泡沫上方流动,被船行带出的气流撕扯成缕。
“这里。”许映喘着气,拿出速写本,但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体力透支。陈渡接过本子和笔。
“你说,我画。”
许映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头。“好。先画螺旋桨搅动的水面。不是画水,画漩涡的结构。中心凹陷,边缘隆起,泡沫的分布……”
陈渡按照他的指示,铅笔在纸上快速勾勒。他不是专业画手,但建筑素描的功底还在,能抓住结构和透视。许映在旁边指导,声音在风中断续:“这里,阴影加深……对,泡沫不要画实,要虚,要像在流动……”
他们头挨着头,在狭窄的平台上,在江风和浓雾中,共同完成一幅画。许映的呼吸喷在陈渡耳侧,温热;陈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但线条稳定。时间消失了,只剩下笔尖和纸面的摩擦,螺旋桨的轰鸣,江水的腥气,以及两个人身体隔着衣服传来的、互相支撑的温度。
“好了。”陈渡画下最后一笔。
许映接过本子,在头灯光下看了看,点头。
“可以。我们下——”
话没说完,船身突然剧烈摇晃。
不是平常的波浪颠簸,是某种撞击——渡轮撞上了水中的漂浮物,或者暗流改变了方向。陈渡脚下一滑,身体向外倾斜。安全绳瞬间绷紧,勒进腰部,剧痛。但许映没有安全绳——他刚才为了方便画画,解开了。
“许映!”
陈渡伸手,抓住许映的手臂。但下坠的力道太大,他自己也被带得向前扑。千钧一发之际,他的脚勾住了平台边缘的栏杆,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许映的手腕。
两人悬在半空。
许映完全悬空,下面是翻滚的江水和螺旋桨搅出的泡沫。陈渡单手抓着他,另一只手和脚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。安全绳勒进肉里,他感觉肋骨要断了,但不敢松手。
“放开我!”许映喊,声音在风中被撕碎,“你会掉下来!”
陈渡没回答,咬紧牙关,手臂肌肉绷到极限。他能感觉许映的手腕在滑脱——汗水,或者江水的水汽。他调整握姿,五指扣紧,指甲陷进对方皮肤。
“抓住我另一只手!”他吼。
许映伸出另一只手,陈渡抓住。现在两人是双手相握,像某种古老的、比语言更坚固的盟约。陈渡用尽全力,一点一点,把许映往上拉。每拉一寸,肌肉都在尖叫,骨头都在呻吟。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松手,不能掉下去,不能再看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坠江。
许映的脚终于够到平台边缘。他借力一蹬,陈渡顺势一拉,两人滚回平台上,撞在驾驶室外壁上,大口喘气。
世界安静了几秒,只有心跳如鼓,在耳膜里轰鸣。然后他们听见老杨在下方焦急的喊声,听见拖船的汽笛在浓雾中由远及近。
陈渡先坐起来,检查许映。
“受伤了吗?”
许映摇头,但脸色苍白,左腿不自然地蜷着。
“腿……旧伤,刚才撞到了。”
陈渡帮他卷起裤腿。在头灯光束下,小腿上那道旧疤痕周围红肿起来,皮肤下渗着血丝。他轻轻按了按,许映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许映咬牙,试图站起来,但腿一软。陈渡扶住他,几乎是半抱半架,帮他慢慢爬下平台。老杨在下面接应,三人跌跌撞撞回到甲板。
拖船的探照灯已经切开浓雾,光束扫过渡轮。老杨催促:“快走!跳板!马上!”
陈渡架着许映,几乎是跑着冲下跳板。踏上码头的瞬间,拖船靠上了渡轮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们躲在阴影里,看着拖船上的工人跳上渡轮,和老杨交谈,手电筒光束晃动。
“走。”许映低声说。
他们离开码头,拐进江边的小路,一直走到一个废弃的货仓后面才停下。陈渡扶着许映靠墙坐下,自己也在旁边坐下,背靠冰冷的砖墙,大口喘气。
安全绳还系在腰上,勒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。陈渡解开绳子,扔在地上。许映在揉腿,眉头紧皱,但没出声。夜很静,只有远处拖船的引擎声,和江水拍岸的细碎声响。
“你刚才应该松手。”许映突然说,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?”
“在平台上。我让你松手。如果我掉下去,至少你还在上面。两个人都悬空,会一起掉下去。”
陈渡转头看他。许映的脸在夜色中只有模糊的轮廓,但眼睛很亮,映着远处货船的灯火。
“我不会松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渡想了想,“因为林野掉下去的时候,我没抓住他。我试了,但没抓住。如果今天我再松手,那我这辈子都不配再抓住任何东西了。”
许映沉默了。远处,拖船拉着渡轮缓缓离开,引擎声渐渐远去。雾在流动,偶尔露出一角星空,很快又被遮住。
“谢谢。”许久,许映说。
陈渡没回应,只是从背包里拿出那瓶威士忌,拧开,喝了一口。液体火辣辣地滚过喉咙,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。他把瓶子递给许映,许映接过,也喝了一口,然后咳嗽起来。
“慢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许映抹抹嘴,把瓶子还给他,“画本呢?”
陈渡从怀里掏出速写本,有点皱,但没湿。许映打开,翻到最后那页——陈渡在平台上画的那幅螺旋桨搅动水面的速写。头灯的光束下,铅笔线条在颤抖,但抓住了漩涡的结构,泡沫的动感,水流的纹理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许映说,手指拂过纸面,“比我画得更有力量。你的线条里有种……建筑师的严谨,但又不失动感。”
“是你指导得好。”
“是你敢在那种时候还听我指导。”许映合上本子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“刚才掉下去的时候,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在想,如果就这么死了,林野的调查就真的没人继续了。然后你在上面抓住我,我在下面看着你,你的脸在黑暗里,只有头灯的光照着。我在想,这个人不会松手。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知道。”
陈渡也靠回墙上,仰望夜空。雾又开始散,星星露出来,稀疏,但清晰。他想告诉许映,在抓住他的那一刻,他脑子里没有想林野,没有想调查,没有想任何宏大的东西。他只是想着:抓住,别放,抓住。
有时候,决定就是如此简单,如此本能,如此……不假思索。
“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慢点。”许映扶着墙站起来,左腿明显不敢承重。陈渡架起他的手臂,绕过自己肩膀,两人慢慢朝大路走去。许映的工装被汗水和雾气浸透,贴着皮肤,陈渡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。
“去我那儿吧。”许映说,“你那儿六楼没电梯,我爬不上去。我那儿有药,治腿伤的。”
陈渡犹豫了一瞬,然后点头。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