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:吻
他们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。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们——两个男人,浑身湿透,一个扶着另一个,身上有铁锈和江水的气味。但没多问,只是按下计价器。
车驶过深夜的城市。街道空荡,红绿灯兀自变换。陈渡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,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四。每周四的渡轮,每周四的治疗,每周四的挣扎。但今天的周四不一样,今天他差点失去一个人,也差点失去自己。但他们都还在,在出租车后座,肩膀挨着肩膀,体温互相传递。
到纺织厂时,已经凌晨三点。陈渡付了车费,扶着许映下车,走进铁门。厂房里一片漆黑,只有高窗外漏进的月光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许映摸索着打开一盏小台灯,昏黄的光照亮工作台的一角。
“药在抽屉里。”许映坐下,指了指。
陈渡找到药膏和绷带,蹲下来,卷起许映的裤腿。红肿更明显了,旧疤痕周围皮肤发烫。他小心地涂上药膏,冰凉的中药气味散开。许映吸气,手指抓住椅子边缘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还好。”
陈渡一圈圈缠上绷带,动作尽量轻柔。他想起小时候踢球受伤,母亲也是这样给他包扎,一边包扎一边唠叨“小心点小心点”。那时觉得烦,现在想来,有人唠叨是一种奢侈。
“好了。”他打个结,抬起头。
许映正看着他。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,他的眼睛很深,像两口井,里面映着陈渡自己的倒影。距离很近,能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,能闻到他呼吸里威士忌和药膏混合的气息。
“陈渡。”许映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嗯?”
“今天在平台上,你抓住我的时候,我在想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我在想,如果林野还活着,看见我们这样,他会说什么。”
“他会说什么?”
“他会说:‘渡哥,你终于不一个人扛着了。’”许映笑了,很淡的笑,“他一直觉得,你太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。设计,责任,愧疚。他说你需要有人帮你分担,或者至少,需要有人告诉你,有些东西不是你该扛的。”
陈渡的喉咙发紧。他维持着蹲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在扛什么?”
许映移开视线,看向墙上那些画。
“扛记忆。扛一个不该被忘记的真相。扛一条瘸腿带来的所有不便和疼痛。扛着,然后继续画,继续记录,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、唯一有意义的生活方式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许映说,转回头看他,“但今晚,你在平台上抓住我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……也许可以分一点给别人扛。也许两个人扛,会轻一点。”
陈渡没说话。他慢慢站起来,因为蹲久了腿麻,晃了一下。许映下意识伸手扶他,手掌贴在他后腰,刚才被安全绳勒伤的位置。陈渡吸气,不是疼,是别的。
“你也受伤了。”许映说,手没收回去。
“一点淤青。”
“上点药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
许映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温和。陈渡坐下,许映从抽屉里拿出另一管药膏,走到他身后,掀起他的衣服。后腰上,安全绳勒出的红痕已经发紫,在皮肤上像一道狰狞的烙印。
冰凉的药膏涂上来,许映的手指很轻,但按压时还是带来刺痛。陈渡咬住嘴唇,不发出声音。他能感觉到许映的呼吸喷在背上,温热;能感觉到手指在伤痕上缓慢打圈,让药膏吸收。
“疼吗?”许映问,声音就在耳后。
“还好。”
手指继续移动,从伤痕蔓延到周围完好的皮肤。陈渡的背绷紧了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一种陌生的、近乎危险的亲昵。他应该躲开,应该站起来,应该保持距离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坐着,闭上眼睛,让那手指在皮肤上游走,让药膏的气味和许映的呼吸包围他。
然后,毫无预兆地,许映的嘴唇贴在了他后颈。
很轻,几乎像错觉,一个羽毛般的触碰。但陈渡浑身一震,眼睛睁开。许映的手停住了,呼吸也停住了,仿佛在等待一个判决。
时间凝固。厂房里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的嗡鸣,和远处江上隐约的汽笛。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他们,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。
陈渡慢慢转身。
许映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脸离他很近,眼睛里有某种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确定,脆弱,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要说什么,但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陈渡做了他这一年来最不假思索的一件事。
他吻了他。
很轻,试探性的,几乎不像一个吻,更像一个问句。但许映回应了——他闭上眼睛,加深了这个吻,手指插进陈渡的头发,身体前倾,几乎要失去平衡。
陈渡扶住他的腰,感觉到衬衫下紧绷的肌肉,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,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碎裂、融化、重组。
吻持续了很久,又像只有一瞬。分开时,两人都在喘气,额头相抵,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对视。许映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嘴唇湿润,微微红肿,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邀请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渡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不知道。”许映说,然后笑了,这次笑容明亮,到达眼睛,“也许是我们都差点死了一次,也许是你抓住我的时候,也许是更早,在渡轮上第一次看见你数数的时候。我不知道。但发生了,我不后悔。你后悔吗?”
陈渡看着他的眼睛,看见里面的自己,小小的,清晰的,不再扭曲。他摇头,“不后悔。”
许映又吻了他,这次更深,更急,像在确认什么。陈渡回应,手指抚过许映的后颈,摸到那道藏在发际线里的旧疤,凸起,粗糙。许映颤抖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,反而更紧地贴向他。
然后他们分开了,因为许映的腿支撑不住。他踉跄,陈渡扶住他,两人一起跌坐在行军床上。床很窄,他们不得不紧挨着,肩膀、大腿、手臂,全都贴在一起。
“你的腿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许映靠在他肩上,呼吸渐渐平缓,“比这疼的时候多了去了。”
他们就这样坐着,在昏暗的台灯光下,在满墙的画和工业废料的注视下,在深夜的寂静里。陈渡的手还搭在许映腰上,许映的头靠在他肩上。谁也没说话,但沉默不再空旷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充满未言明之事的丰盈。
窗外,天边开始泛白。雨彻底停了,雾在晨光中渐渐消散。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,城市正在醒来。
“天亮了。”许映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该回去了。你妈还等你周末回家吃饭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。”陈渡说,不是问句。
许映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跟我一起回家吃饭。”陈渡重复,语气坚定,“我妈炖了鱼,多做几个菜。她说可以带朋友。”
许映看了他很久,然后慢慢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们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晨光完全照亮厂房高窗,灰尘在光束中飞舞,像金色的雪花。许映先站起来,腿还是跛,但能走。他收拾了药膏,陈渡整理好背包。
离开时,在铁门口,许映拉住陈渡的手,很短暂,然后松开。
“周六,渡口见。继续画渡轮。”
“嗯。”陈渡点头,然后补充,“还有,去找那个老会计。等渡轮画完,我们就去。”
“好。”
陈渡走出铁门,晨光扑面而来,清新,充满希望。他回头,看见许映还站在门内,晨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,那微跛的站姿在光线下不再像缺陷,而像某种独特的、属于他自己的姿态。
他挥挥手,转身离开。脚步轻快,后腰的伤痕还在疼,但疼得真实,疼得像活着的证明。
背包里的相机沉甸甸的,装满了昨晚拍下的素材——引擎的血管,烟囱上的雾,锚链舱的荧光,螺旋桨的漩涡,以及水线下那扇圆形的、像瞳孔一样的舷窗。
所有这些,都将成为《消亡谱系》的一部分,成为许映笔下的渡轮,成为他们对一段正在消失的时间的记录。
而他们自己,在记录的过程中,正在从消亡走向新生。
也许记录的意义就在于此——不是为了挽留终将逝去的,而是在逝去的过程中,看见那些本不该被忽略的光,抓住那些本不该被松开的双手,然后,带着所有这些记忆和温度,继续走向未知的、但至少不再孤独的明天。
陈渡走在晨光中的街道上,第一次觉得,今天会是个好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