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无用武之地的绝学
暮春的晨光带着些许慵懒,穿过雕花窗棂,在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婚床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秦方好端坐床沿,一双柔荑紧紧攥着袖口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凤冠霞帔沉重地压在她纤弱的肩头,却不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使命来得更重。
耳畔似乎又响起母亲柳姨娘临行前,攥着她的手,含泪的低语:“方好,我儿……记住娘教你的,男人的怜爱便是女人最大的依仗。你这张脸,是娘耗尽心血打磨出的利器,定要用来斩断前路所有荆棘,去做那人上之人……”
人上之人?
秦方好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。于她而言,所谓人上之人,不过是成为高门显贵府中最得宠的那位妾室,用母亲倾囊相授的毕生所学,在那方后宅庭院里争得一席安稳之地。
为此,她苦练十五年,如何在一个眼神里藏进七分纯真三分欲语还休,如何让晶莹泪珠悬于睫上将落不落,如何用最软糯的吴侬软语,说出最能戳人心肺管子的锥心之言。
每一分姿态,每一个表情,都经过千锤百炼,只为在那不见硝烟的后院战场上,博得夫君一丝垂怜。
思绪纷乱间,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秦方好立刻屏息凝神,迅速调整姿态,微微垂下天鹅般优美的颈项,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弧度,眼波瞬间氤氲起朦胧水汽,准备好迎接那即将揭开她命运盖头的新婚夫君——那位据说是父亲上司、吏部某位大人物的公子,她未来需要费心讨好的“主君”。
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被推开。
预料中的酒气或纨绔子弟的轻浮之气并未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冽的墨香和淡淡的皂角气息。
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,身上竟穿着一身极为正式的青色官袍,官袍下摆还沾着些许夜露的湿意。
秦方好偷偷抬眼,借着跳跃的红烛光芒打量过去。只见来人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与疲惫。
他眉头微蹙,似乎心事重重,那双看向她的眼睛,清澈倒是清澈,却不见半分新郎官该有的欣喜或好奇,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不甚紧要的公文。
“咳,”林意浔清了清嗓子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夫人,今日礼数繁琐,想必你也乏了。既已礼成,便早些安歇吧。书房还有些紧急公文亟待处理,为夫恐怕要失陪片刻。”
安歇?处理公文?
秦方好整个人僵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
母亲教导过新婚夜各种情形该如何应对,或是温柔体贴,或是霸道强势,甚至是不屑一顾,她都有一套对应的“茶艺”可以施展。
唯独没教过,新郎官会在洞房花烛夜,穿着一身官袍,告诉她他要去处理公务!
这……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!她不是该被送入某个高官的后院,与一群莺莺燕燕争奇斗艳吗?为何这新房布置得如此正式庄重?为何这夫君……看起来如此……正派且不解风情?
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秦方好脑海:难道,她并非妾室,而是……正妻?
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手脚冰凉。
正妻?那她这十五年来苦练的争宠、媚上、装可怜、下绊子……这些专门用来对付主母和争宠妾室的“绝学”,该用在何处?对着眼前这个满脑子只有公务的男人表演吗?
林意浔见她怔忪不语,只当她是新妇羞怯,或是真的累了,便又补充道:“若无事,我便先去书房了。夫人若有需要,可唤门外丫鬟。”说罢,竟真的转身欲走。
“夫君留步!”秦方好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,声音娇柔婉转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,这是她练习过无数遍的、最能激起男子保护欲的语调。
她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,若真是正妻,她更需尽快摸清这位夫君的脾性。
林意浔脚步一顿,回过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夫人还有何事?”
秦方好迅速进入状态,微微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眸,贝齿轻咬下唇,露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,轻声道:“夜已深了,夫君操劳公务固然要紧,但……但也要爱惜身子才是。妾身……独自一人,有些害怕……” 话语未尽,尾音已带上了几分哽咽,将一个依赖夫君、初到陌生环境的新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按照母亲所授,此刻男子多半会心生怜爱,温言安抚,甚至留下相伴。
然而,林意浔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
他上下打量了秦方好一番,尤其在她泛红的眼圈和略显“虚弱”的姿态上停留片刻,然后一脸严肃地得出结论:“夫人面色不佳,眼带泪光,可是今日劳累过度,身子不适?莫要强撑,我这就去唤府医过来为你诊脉!”
说罢,不等秦方好反应,林意浔竟真的快步走到门口,扬声唤道:“来人,速去请府医来,夫人身体不适!”
秦方好彻底石化在婚床上,所有的娇羞、柔弱、欲语还休,全都僵在了脸上。
看着林意浔那副认真且带着几分“解决问题”式的关切表情,她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这……这男人是榆木疙瘩吗?还是他根本不懂男女之情?她苦练十五年的绝学,第一次实战,竟被当成了生病需要看大夫?
府医很快赶来,在林意浔一本正经的注视下,战战兢兢地为秦方好请了平安脉,最后只能含糊地说“夫人乃劳累所致,好生歇息便无大碍”。
送走府医,新房内再次剩下两人。红烛噼啪作响,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。
林意浔似乎松了口气,道:“既然无碍,夫人便好好休息吧。公文积压甚多,为夫实在耽搁不得。” 这次,他走得毫不犹豫。
听着脚步声远去,秦方好缓缓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,瘫软在冰冷的大红锦被上。
她望着帐顶精致的刺绣,眼中一片茫然。母亲为她规划好的、那条通往“人上人”的宅斗之路,似乎从第一步起,就彻底偏离了方向。这一身堪称艺术的“茶艺”,在这位心思比直道还直的夫君面前,简直如同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。
失落、迷茫,还有一丝荒诞的可笑感,交织在她心头。未来的路,究竟该怎么走?
这一身“绝学”,难道真要就此荒废了吗?洞房花烛夜,红烛高照,映着她绝美却写满无措的脸庞,这个开端,实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