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朝堂受挫的夫君
接下来的几日,秦方好过得如同一个精致的摆设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房内映出斑驳的光影。秦方好端坐在梳妆台前,任由贴身丫鬟挽月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。
铜镜中映出的容颜,眉不描而黛,唇不点而朱,一双杏眼水波流转,天生带着三分氤氲七分纯澈,这是柳姨娘耗费十五年心血,精心雕琢出的成果。
“夫人,您真美。”挽月轻声赞叹,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入发髻。
这支步摇,还是昨日管家按例送来的份例之一,做工精致,却并非时下最流行的款式,透着一种低调的实用,与这整座林府的格调如出一辙——简洁、规整,缺乏情趣。
秦方好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镜中人立刻平添了几分娇柔易碎之感。
美?自然是美的。可这美,在这座几乎嗅不到后宅争斗气息的府邸里,竟显得有些多余。
嫁入林府已近旬日,她这位新夫人,除了每日因林意浔父母早亡,对着牌位的晨昏定省外,便是待在这方正的院落里,对着几个规矩谨严、眼神里只有恭敬没有谄媚的下人。
这日子过得如同镜面般平静无波,却也沉闷得令人心慌。每日里,锦衣玉食,仆妇恭敬,她这个新任的“夫人”似乎并未受到丝毫怠慢。
可这恰恰是问题所在——这府里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她那一身从母亲处学来的本事,全然派不上用场。
林意浔每日早出晚归,即便回府,也多半扎在书房,与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为伴。偶尔同桌用膳,也是食不言寝不语,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秦方好不是没有尝试过。
她曾精心炮制了羹汤,算准他回府的时辰送去书房,得到的是一句“有劳夫人,放下即可”和并未停留的目光。
她曾在他晚归时,披着单薄衣衫在廊下等候,企图营造一种风中白花的柔弱,他却只是蹙眉:“夜凉露重,夫人当心风寒,快回屋去。”
甚至有一次,她鼓起勇气,在他难得早归的傍晚,弹奏了一曲《凤求凰》,琴音袅袅,诉尽婉转情思,他却在外间听得片刻,推门进来认真道:“夫人指法精妙,只是这曲调……是否过于哀婉?不若换一曲《平沙落雁》,更显开阔气象。”
那一刻,秦方好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温婉的面具。
她这十五年来苦练的争宠、媚上、装可怜、下绊子……所有用来在女人堆里厮杀的本事,在林意浔这块“顽石”面前,全都成了对牛弹琴。她就像一名身怀绝技的剑客,被扔进了一个根本没有对手的旷野,空有利刃,却不知该指向何方。
这日午后,天空阴沉下来,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。
秦方好坐在窗边,看着雨丝敲打院中的芭蕉叶,心中那份无所适从的迷茫,也如同这潮湿的空气,一点点浸透开来。她随手翻开一本府中藏书阁找来的杂记,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这日傍晚,林意浔回府比平日更晚些。前院传来动静,秦方好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裙,正准备如常迎接,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。
林意浔的脚步不再是平日的沉稳,而是带着一种沉重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,而是径直走进了正屋。
当他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官袍外氅时,秦方好清楚地看到,他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,眉宇间那惯常的倦色被一种深刻的挫败感所取代,连眼角都微微泛着红,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。
看到秦方好,他随意问候了一句便拧着眉转身进了书房。
天色已彻底暗沉,书房里的灯却亮得刺眼。秦方好端着一盏厨房刚炖好的冰糖燕窝,犹豫片刻,还是走了过去。
书房门未关严,她透过门缝,看见林意浔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身影竟透着一股罕见的郁躁。
地上,散落着几本显然是被人拂落的书籍。
“进来。”林意浔头也未回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。
秦方好轻轻推门而入,将燕窝放在书案一角。案上公文堆积,墨迹未干。她瞥见林意浔紧握的拳头,骨节微微泛白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轻声唤道,斟酌着词句,“可是朝中遇到了烦难事?”
林意浔猛地转身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与挫败:“烦难?何止是烦难!简直是一群蠹虫,国之蠹虫!”
他在屋内来回踱步,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疾风:“那群尸位素餐之辈,整日不思为国为民,只知结党营私,排除异己!今日廷议漕运改制方案,我耗时半年,走访数地,查阅历年卷宗,才拟出那份条陈!数据详实,利弊分明,所提三条改进措施,皆是切中要害,可解当下漕运冗费、迟滞之困!却被他们断章取义,曲解用意,联合攻讦,说我‘年少轻狂’、‘不通实务’、‘哗众取宠’!”
他越说越气,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:“他们根本不在乎方案是否利于百姓,只在乎是否触犯了他们的利益!黑白不分,是非颠倒!”
秦方好静静地听着。她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愤怒、委屈,以及那种倾尽心血却被人轻易践踏的挫败。
她不懂漕运,但她懂人心,懂母亲在后宅那些姨娘们中间周旋时,所用的手段与这朝堂攻讦何其相似。无非是扣帽子、拉帮派、避重就轻、人身攻击。
看着林意浔因愤怒而显得格外“蠢直”的脸,一个念头忽然在她心中破土而出。
这偌大的林府,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,她这一身本事,难道真要随着岁月蒙尘?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夫君,似乎正需要一些……不一样的“帮助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试探:“夫君可知,有时直言不讳,反不如迂回曲折?譬如……欲摘高枝之花,强攀易折,若以柔藤绕之,看似依附,实则步步为营,终能得偿所愿。”
林意浔一怔,目光锐利地看向她,带着审视与不解:“夫人此言何意?为官之道,自当光明磊落,岂可效那攀附柔藤之行径?”
秦方好迎着他的目光,不退不避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却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光明磊落自是君子之风,可若对手尽是些魑魅魍魉,夫君一味硬碰,岂非以卵击石,图徒令亲者痛仇者快?妾身的意思是,或许……可以换一种方式,让他们的话,打到棉花上,或者,反弹回去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意浔眼中那抹顽固的排斥,决定再加一把火:“夫君不妨试试看?倘若夫君信我,我便试着将这些年学的一些‘小手段’,教予夫君。不敢说能助夫君平步青云,但至少,让那些宵小之辈,不能再如此轻易地欺辱于你。”
烛火在窗外渐密的雨声中轻轻摇曳,映照着林意浔惊疑不定的面孔。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,她美得不可方物,话语却带着一种与他十几年圣贤书所学截然不同的逻辑。后宅妇人的手段,真能用于朝堂之争?这简直……离经叛道!
沉默了许久,久到秦方好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些。林意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他移开目光,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,声音干涩,带着一种妥协般的疲惫:“……依夫人之见,该当如何?”
秦方好心中一定,知道机会来了。她上前一步,靠近书案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传授不传之秘的郑重:“那便从最简单的开始。夫君可知,如何用最无辜的语气,关切的神情,问出最戳人肺管子、最让人哑巴吃黄连的话?譬如,下次若再有人讥讽夫君‘年少’,夫君不必动怒,也不必辩解,只需微微露出些许困惑之色,这般回应……”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一轮朦胧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。
清冷的月光与屋内温暖的烛光交融,映照着书案前这对姿态奇特的“师徒”。书房内的灯火,第一次不再只照亮冰冷的公文,也映照着一场即将颠覆朝堂格局的、“另类”的教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