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风暴前夕
凌晨三点十七分,江亦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来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看了两秒天花板,等第三次震动响起时,才伸手摸过手机,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——陈屿白。
这个时间点,陈屿白不会因为小事打电话。
“江总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但语速出卖了他此刻的焦躁,“海外投审那边出事了。尼耳项目的过桥贷款,担保函签字页被人换过了。”
江亦舒坐起身,顺手打开了床头灯。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脸上,表情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就是”陈屿白深吸一口气,“您上周签的那份担保函,我查了归档系统,签字页的扫描件和原件对不上。原件上的担保金额被改过了,从八千万美金改成了两亿。而且……用的是您的签字。”
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赤脚走到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“谁经手的?”
“按流程,海外投审的担保函从出函到归档,经手人有三个,法务部的孙嘉伟,投审岗的周沛,还有……”陈屿白停顿了一下,“海外事业部副总,宋明远。”
江亦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停了一秒。
宋明远。鼎盛资本海外事业部的二把手,也是她在这家公司里最大的隐形对手。
她加入鼎盛三年,从风控总监做到战略投资部总经理,靠的不是站队,而是实打实的业绩,去年全年,经她手审批的二十三个项目,零风险事件,综合回报率全公司第一。这个成绩在任何人面前都拿得出手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,她挡了某些人的路。
“归档系统的访问日志呢?”江亦舒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。
“我查了,被清理过。最近三十天的操作记录全部清空。”
“IT的人说上周做了一次系统维护,日志清算是正常操作。”陈屿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,“但我问了运维组的刘工,他说那次维护是临时安排的,审批单上签字的人是你。”
“我的签字?”
“对。所以我怀疑……”陈屿白没有把话说完,但两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有人在用她的名义做事。先是伪造签字改担保函,再是用她的名义批维护单清日志。每一步都踩在合规的灰色地带上,但每一步都留下了她的痕迹。
如果这份被改过的担保函被银行发现,或者更糟,如果项目出问题,两亿美金的窟窿炸开,所有证据都会指向她。
江亦舒把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开始在电脑上登录公司的VPN。
“担保函的原件现在在哪?”
“按流程应该已经寄给尼耳合作方的银行了。但我查了快递单号。”陈屿白的声音更低了,“显示昨天下午签收,签收人不是银行的人,是一个叫‘PT. Bayan’的公司。”
江亦舒皱了皱眉。
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两周前,宋明远在海外投审会上提过一个提案,说尼耳合作方建议换一家本地银行做资金托管,理由是“更熟悉当地监管流程”。当时她就提出了反对——那家PT. Bayan不在鼎盛的合作白名单上,没有经过任何尽职调查。
但宋明远在会上笑着说了一句:“江总做风控出身的,谨慎是应该的。但这个项目我等了八个月,不能再拖了。”
最后是海外事业部总裁周正浩拍了板:“明远盯着点就行,流程上该补的补。”
这句话,江亦舒记得很清楚。
“陈屿白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桌面上的棋子,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我在公司。我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不对,没敢声张,直接给您打的电话。”
“很好。接下来你听我说。”
江亦舒的声音很稳,像是在做一次常规的项目复盘。
“第一,你现在立刻离开公司。不要坐电梯,走楼梯。出公司之后,不要回家,随便找个酒店住下,用现金开房。你的手机可能会被定位,所以到了酒店之后把手机关机,买一个新的临时手机,明天早上八点用新手机打我这个号码。”
“第二,你在公司查到的所有东西,归档系统的截图、快递单号、IT维护的审批单,全部备份,存在至少三个地方。本地硬盘、加密U盘、云盘。云盘账号用你私人邮箱注册,不要用公司任何系统。”
“第三,从现在开始,不要联系公司的任何人。包括你平时关系好的同事。包括你的直属领导。任何人问你,你就说身体不舒服在休息。”
电话那头的陈屿白沉默了两秒,然后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江总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您觉得这件事会闹到多大?”
江亦舒看了一眼窗外。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橘色,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亮着。
而此刻,有人正用她的名字,在黑暗中推动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“先别想这个,”她说,“按我说的做。天亮之前,把你手头所有的证据都备份好。”
“明白。那您呢?”
“我?”江亦舒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我明天正常去公司。既然他们用了我的名字,那我就去看看,这出戏到底是谁在导。”
挂了电话,她没有急着做任何事。
她坐在书桌前,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,登录了自己的私人邮箱,是她在大学时期注册的一个旧账号,用户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,从来没有关联过任何社交平台。
她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只打了三个字:尼耳案。
这是她的习惯。遇到任何复杂问题,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人对质,不是寻求帮助,而是把已知信息全部列出来,像拆解一台精密的机器,看每一个零件原本应该在什么位置,又被挪到了哪里。
写完之后,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睛。
窗外开始泛白。这个城市的又一个清晨即将到来,而一场针对她的局,已经在黑暗中布好了。
如果这是一年前的她,或许会愤怒,或许会感到被背叛的寒意。但现在的江亦舒,只觉得清醒。
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棋局。在投行工作的第一年,她亲眼看着带她的前辈因为一份被篡改的报表被扫地出门,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派系斗争中的牺牲品。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,在这个行业里,清白不是靠喊冤能证明的,是靠证据链一扣一扣锁死的。
她睁开眼睛,开始列行动清单。
写完最后一条,她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四点四十二分。
她拿起手机,退出飞行模式。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,都是公司内部系统的自动提醒,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。
她翻到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:陆则衍。
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。对方的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,低沉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:“江亦舒,你这个点打电话,要么是公司出事了,要么是世界末日了。”
“公司出事了。”江亦舒没有寒暄,“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国外公司的底。你们远驰资本在国外有办公室,尽调能力比我这边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然后陆则衍说:“发过来。”
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谈条件。这就是陆则衍,一个在投资圈里被称作“猎手”的男人,二十八岁,远驰资本创始人,过去五年投出了七家上市公司。他和江亦舒认识三年,交手的次数比交心的次数多得多,但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信赖,不是情感上的,是专业上的。
他们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。聪明,冷静,把自己的名字当作品牌在经营。这种人不会轻易开口求助,一旦开口,就意味着事情已经严重到了某个临界点。
“谢谢。”江亦舒说。
“先别谢。”陆则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但不多,“我帮你查东西,你欠我一个人情。回头我找你谈项目的时候,别拿风控条款卡我就行。”
“我卡你从来不是因为人情,是因为你的项目确实风险高。”
“你看,这就是你这个人最没意思的地方,永远公事公办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PT. Bayan的公司名称发了过去。然后她起身去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。
七点十五分,江亦舒走进鼎盛资本总部大楼。
刷卡进门的时候,前台的行政小姑娘跟她打招呼:“江总早。”
“早。”她微笑了一下,径直走向电梯。
她按下三十一层的按钮,电梯平稳上升。
风暴已经来了。而她选择站在风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