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:她的名字
今天是宋明远案开庭的日子。江亦舒站在镜子前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套裙,是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陆则衍。
陆则衍:我在楼下。不急,慢慢来。
陆则衍的车停在小区门口。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,领带是深灰色的。
“你穿成这样,是要去结婚吗?”江亦舒坐进副驾驶。
“陪你上法庭,当然要穿得正式一点。”陆则衍发动车子。
车子驶出小区,拐上主路。金融街在早高峰的时候总是堵车的,但今天路况出奇地好。
“紧张吗?”陆则衍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陆则衍把车停在法院门口的停车场,熄了火,转过头看着她。“进去之后,不管对方律师问你什么,你只需要说事实。事实是最有力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则衍伸出手,握了握她的手。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江亦舒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然后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法院的大楼是灰色的,方方正正。江亦舒走进去的时候,安检处的法警看了她的身份证和传票,放她进去了。
法庭在三楼。她推开门的时候,宋明远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。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,头发剪得很短,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很多。
他看见江亦舒进来,目光追着她走了几步。那个眼神很复杂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江亦舒没有看他。
“请证人江亦舒到证人席。”
江亦舒走过去,在证人席上坐下。法警走过来,让她把手放在圣经上宣誓。她照做了,声音很稳。
检察官先提问。“江女士,请描述您在鼎盛资本的职务。”
“战略投资部总经理,后调任海外事业部总裁。”
“请您描述一下尼耳项目担保函的审批流程。”
江亦舒把流程说了一遍。从投审会通过八千万额度,到担保函被篡改为两亿,到她的签名被伪造,到审批流被绕过。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。
“您是如何发现担保函被篡改的?”
“我的下属陈屿白在归档系统里发现了异常,凌晨三点打电话通知了我。”
“调查的结果是什么?”
“担保函的金额被从八千万改为两亿,签字是伪造的,审批流被人为干预,系统日志被清空。这些操作的最终受益人是被告宋明远控制的公司PT. Bayan。”
检察官点了点头。“我没有其他问题了。”
被告律师站了起来。“江女士,您说担保函上的签字是伪造的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您怎么确定那是伪造的?”
“因为我从来没有签过那份担保函。鉴定报告已经提交给法庭了。”
“您和被告宋明远在工作上是否存在矛盾?”
“存在正常的业务分歧,但没有私人矛盾。”
被告律师点了点头。“最后一个问题——您派人进入被告的办公室,打开了他的保险柜,取走了里面的文件。这种行为,您认为合法吗?”
法庭里安静了几秒。
江亦舒看着被告律师,声音很平静。“我没有派人进入被告的办公室。证据的来源,我的律师已经向法庭提交了说明。”
“但那些照片和视频,确实是从被告的保险柜里获得的。”
“证据的获取方式,应该由法庭来判断其合法性。但证据本身的内容被告与PT. Bayan签署的协议、担保函的复印件这些事实,被告能否认吗?”
被告律师沉默了一下。“我没有其他问题了。”
法官看了看双方。“证人可以离开了。”
江亦舒站起来,走出证人席。她经过宋明远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江亦舒。你赢了。”
江亦舒没有说话。她看了他一秒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法庭的门在身后关上了。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陆则衍。
陆则衍:出来了吗?
江亦舒:出来了。
她走出法院大楼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。陆则衍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看见她出来,他笑了一下,递了一杯过来。
“冰美式。”
江亦舒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陆则衍问。
“他问我证据的合法性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证据的内容,他能不能否认。”
陆则衍笑了。“这才是你的风格。”
江亦舒靠在车门上,看着法院灰色的大楼。“这件事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结束了。”
陆则衍看着她。“上车吧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陆则衍没有带她去“陆家小馆”。他把车开到了金融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,巷子尽头有一扇黑色的铁门,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。
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,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树下有一张石桌,两把石椅。
“这是哪?”江亦舒问。
“我买的一个小院子。偶尔过来坐坐。”陆则衍推开院角的一扇门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,摆着一张木桌、两把椅子和一个书架。
江亦舒在椅子上坐下。“你带我来这里,不只是为了喝咖啡吧?”
陆则衍在她对面坐下。“江亦舒,从今天开始,你的名字不会再被任何人拿走了。”
江亦舒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。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不是一个人面对。”
江亦舒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咖啡杯。“陆则衍,你说这种话的时候,很不像你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你平时不会说这种肉麻的话。”
陆则衍笑了。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“想听你说,我们那个合资公司的方案,远驰内部通过了没有。”
陆则衍笑出了声。“通过了。昨天下午董事会批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江亦舒端起咖啡杯,碰了碰他的杯子,“合作愉快。”
两个人坐在小房间里,喝着咖啡,听着窗外风吹树枝的声音。
“江亦舒,如果没有那天凌晨三点陈屿白的电话,我们现在会是什么关系?”
江亦舒想了想。“可能还是普通商业伙伴。你卡我的项目,我恨你。”
“那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感谢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感谢陈屿白吗?”
“感谢。但我更感谢你。”江亦舒顿了顿,“如果没有你帮我查那些东西,我可能查不到陈怀礼。你帮我保住了我的名字。”
陆则衍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你的名字是你自己保住的。真正站在证人席上的人是你,不是我。真正在凌晨三点接电话的人是你,不是我。真正在所有人都在沉默的时候站出来的人,是你。”
江亦舒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她低下头,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陆则衍,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很烦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。“明年春天,这棵树会发芽吗?”
“会。每年都会。”
“那到时候我来看看。”
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江亦舒笑了一下,靠在椅背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陈屿白。
陈屿白:江总,恭喜。听说庭审很顺利。
江亦舒打字:谢谢。下周一的会准备好了吗?
陈屿白:准备好了。报告已经改好了。
江亦舒嘴角弯了一下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陆则衍,下周一,合资公司的第一次董事会,你来吗?”
“来。我坐你旁边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银杏树下。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陆则衍走到她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。
“江亦舒,你有没有觉得,这棵树现在看起来很难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知道自己春天会变好看。”
陆则衍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连看树都这么理性。”
江亦舒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天空很蓝,很干净。雪已经停了,冬天还在,但春天不远了。
她站在那里,身边站着一个人,口袋里装着一个已经结束的案子和一个刚刚开始的事业。
她的名字,从今天起,不会再被任何人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