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:落地
十二月,京市下了第一场雪。
她接手海外事业部已经两个月了。何志远被提拔为东南亚区域总裁,陈屿白升任战略投资部高级分析师,而周正浩在上周正式提交了离职申请。她批准了。
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林小冉的声音传进来:“江总,陈董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。”
江亦舒敲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站在窗前看雪。和两个月前相比,他看起来老了一些,是一种疲惫,像是刚做完一台大手术的医生。
“坐。”他转过身,在沙发上坐下,“咖啡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陈怀远点了点头。“叫你过来,是想跟你聊聊海外事业部的下一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两个月你做的事,我都看到了。项目整改、合资公司、人事调整,每件事都做得很扎实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找你来,不是为了夸你。”
江亦舒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宋明远的案子,下个月开庭。检察院那边的人跟我通过气,证据链很完整,他大概率会认罪。”陈怀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有跟你谈过。”
“陈怀礼的事?”
陈怀远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查到的那些东西,包括那份股权转让协议,你都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江亦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陈董,这个问题我不应该回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您的家事。我是您的下属,没有立场对您的家事发表看法。”
陈怀远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接管海外事业部吗?”他问。
“因为您觉得我能把事情做好。”
“这是一部分原因。另一部分原因是你是我见过的,最有分寸感的年轻人。你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;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在这个行业里,这种品质比聪明重要一百倍。”
“陈怀礼的事,已经结束了。他签了股权转让协议,拿了钱,去了加拿大。以后鼎盛的事跟他没有关系。”陈怀远靠在沙发上,“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,宋明远被抓之前,给陈怀礼打过电话。电话的内容,我没有查到。但陈怀礼在电话之后,给一个人转了五百万。”
“转给谁?”
“你的前助理,林小冉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。
“林小冉?”
“对。钱是三个月前转的,比尼耳案曝光早了两周。汇款方是陈怀礼控制的一家公司。”
江亦舒的脑子飞速运转。三个月前,那是陈屿白给她打电话的两周之前。也就是说,在她还不知道尼耳案存在的时候,林小冉已经收了陈怀礼的钱。
“林小冉在公司里的权限,可以接触到您的审批流程。”陈怀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IT维护审批单上您的签名是伪造的,但发起审批单的人需要知道您的工号和密码。林小冉知道。”
江亦舒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件事,我来处理。”她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她是我的人,应该由我来处理。”
陈怀远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处理好之后,给我一个结果。”
江亦舒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林小冉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助理。
“小冉,进来一下。”
林小冉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“好的,江总。”
她跟着江亦舒走进办公室,像往常一样站在桌边,等着吩咐。
“坐。”江亦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小冉,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“两年零三个月,江总。”
“这两年里,我对你怎么样?”
林小冉愣了一下。“您对我很好。教会了我很多东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收陈怀礼的钱?”
林小冉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开始发抖。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如实回答我。”江亦舒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项目的进度,“你收钱的时候,知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?”
林小冉低下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
“知道一部分。他们说要您的工号和密码,说要做一些系统操作。我以为只是改一些数据,不会出大事。我不知道他们会改担保函,不知道会涉及两个亿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是不想知道?”
林小冉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泪水。“江总,我真的不知道。他们跟我说的时候,说的是‘帮一个忙,不会有人发现’。”
“你收了五百万,帮一个忙,不会有人发现。”江亦舒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你觉得这句话可信吗?”
林小冉说不出话。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,滴在膝盖上。
“小冉,你在鼎盛的职业生涯,到今天为止。”江亦舒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我会让人事部给你办离职手续。你不会被移交司法机关,但你需要把那五百万退回来。”
林小冉猛地抬起头。
“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仁慈。”江亦舒看着她,“因为你跟了我两年,因为你做事一直很勤快,但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,没有‘帮一个忙,不会有人发现’这种事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会有人发现。”
林小冉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她哭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朝江亦舒鞠了一躬。
“对不起,江总。”
“你对不起的不是我。是你自己。”
晚上,江亦舒坐在“陆家小馆”的卡座里,对面是陆则衍。
菜已经上来了,但她没有动筷子。陆则衍看着她,没有催她吃,也没有问她怎么了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偶尔夹一块鱼肉放进嘴里。
沉默了大概五分钟,江亦舒终于开口了。
“林小冉收了陈怀礼的钱。五百万。把我的工号和密码给了宋明远的人。”
陆则衍放下筷子。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让她离职,退钱。不移交司法机关。”
“这是你能做的最仁慈的决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亦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但我在想一个问题,如果当初站在她的位置上,我会不会做同样的事?”
陆则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不是那种人。不是因为你有更好的道德,是因为你从第一天就知道——在这个行业里,你唯一能真正拥有的东西,就是你的名字。”他看着她,“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。”
江亦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“做投资的,记性不好不行。”
江亦舒看着他。“陆则衍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当初没有帮我查那些东西,我们现在会是什么关系?”
“普通商业伙伴。你卡我的项目,我恨你。然后有一天在某个饭局上遇到,客气地打个招呼,各自转身走掉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帮我查那些东西。把自己卷进一个跟你无关的局里。”
陆则衍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“江亦舒,我认识你三年,从来没有后悔过任何一件跟你有关的事。”
江亦舒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小馆子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外面的街灯透过水雾变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。
吃完饭,陆则衍送她回家。车子停在她家楼下,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。
“明天宋明远的案子就要开庭了。”陆则衍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证据链是完整的。”
“我不是问案子。我是问你——作为证人出庭,紧张吗?”
江亦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”
陆则衍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,十指紧扣。他的手很暖,手指修长有力,掌心干燥。
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能进去。你不是证人。”
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江亦舒看着他,然后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走了几步,又转回身来。
“陆则衍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不只是今天。是所有的事。”
陆则衍看着她,在昏暗的车厢里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晚安,江亦舒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转身走进小区。身后的车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然后她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,慢慢地驶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