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来江口
去来江口
作者:斯芬克斯
经典·经典完结99145 字

第一章:就在湖风中

更新时间:2026-04-20 14:03:49 | 字数:2937 字

这是千禧年的太白。

今年夏天,太白的天热得像扣了个没缝的蒸笼。土坯房的墙根下,潮虫爬得满墙都是,黑溜溜的小虫子,一戳就蜷成个球。

小泽就是这时候出生的。刚从娘胎里出来,他就扯着嗓子哭,哭声亮得能掀了房檐,把院门口槐树上的知了都惊飞了俩。一只往南飞,撞在隔壁邻居家的窗棂上,掉下来,在地上扑腾了两下,不动了。

奶奶在屋里烧着锅。灶火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通红。她手里攥着块旧布,给刚生下来的小娃擦身子。那布是她陪嫁的被面拆的,洗了几十年,软得像棉絮,上面还补了三个蓝布的补丁。最大的那个是大壮妈上次帮她补的,说这布软,给小娃用不硌身子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大壮妈的手艺不好,补出来的补丁比原来的窟窿还大一圈,但奶奶没拆,就让它那么歪着。

“哭吧哭吧,哭得亮才好,说明身子壮。”奶奶擦着汗,嘴里念叨着。

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把锅盖顶得一掀一掀的。她的手不停,把那块旧布叠了又叠,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垫在小泽的脑袋底下。

“当年生你爹的时候,也是这么个哭法,把你爷爷的小船都惊得晃了晃。”

院门口的大喇叭正放着山东梆子。咿咿呀呀的,是《三上轿》的调调。

这是村里的老乔放的,他是老支书,每天早上都要放,说给大伙解闷,其实是他自己爱听,别人爱不爱听他不管。之后风从湖里吹过来,把梆子戏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,混着芦苇的腥气,还有刚开的荷花、芦苇的香,飘进屋里。

风轻轻的吹,小泽的哭声就跟着轻了点,好像也闻见了那股香。

没等多久,就听见外面船桨划水的声音。“吱呀吱呀”,是爷爷回来了。

爷爷天不亮就划着船出去了。那时候湖里的雾还大得很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就凭着老经验,摸着芦苇荡的边,划进去打鱼。那时候北湖还没开发,湖里的鱼多,随便下一网,就能捞半筐的湖虾,还有巴掌大的鲫鱼。爷爷每次出去,都能满载回来,给奶奶补身子,给刚出生的小娃攒点奶水钱。他不说话,但他知道这船划不了多少年了。不是湖里的鱼少了,是他的腰不行了。

他的船是旧木船,用了快三十年了。船板上的桐油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木头,被水泡得发灰。船桨的柄上,磨出了厚厚的包浆,是爷爷几十年握出来的印子,滑溜溜的,发着暗沉的光。船靠岸的时候,爷爷踩着泥滩上来,裤腿卷到膝盖,腿上沾着泥,还有芦苇的叶子。他手里拎着个柳条筐,筐里的湖虾还蹦跶着,溅得他满手都是水。

筐上面,摆着三个刚摘的莲蓬。绿莹莹的,还带着湖里的露水。是爷爷划船的时候,路过荷花丛摘的,知道奶奶爱吃这个。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摘三个。那时候他还没见着小泽,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,也不知道大壮家和丫丫家他们会来看。他就是摘了三个。

后来奶奶说,人心里想什么,手就会替他想。

爷爷没接话,蹲在门槛上,把莲蓬上的露水甩了甩。

“回来了?”奶奶听见声音,扶着墙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块旧布。她走路的时候,身子往左边歪着,是生完小泽他爹那年落下的毛病,腰使不上劲,走路就歪了。“娃生了,是个男孩,哭声亮得很。”

爷爷愣了一下。手里的筐差点掉在地上,然后就笑了,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。他把筐放在门槛上,莲蓬上的露水滴在泥地上,砸了个小小的坑,然后被干土吸进去,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。“真的?”他搓了搓手,糙得全是茧的手,都不知道往哪放,“我看看,我看看我的大孙子。”

他刚要进屋,就听见隔壁的脚步声。大壮妈抱着大壮,喘着气跑过来。大壮那时候刚会走,一岁多的小娃,流着鼻涕,手里攥着半块水果糖。是前几天走亲戚的时候带的,他攥了三天了,一岁多的小孩知道些什么呢?糖纸都被他的手汗泡皱了,红色的糖纸褪了色,把他的手指头都染红了。他也不知道那是红色,他只知道那块糖是甜的。

“婶子!婶子!生了吗?”大壮妈喊着,声音里全是笑。她的嗓门比大喇叭还响,把院墙上的麻雀都吓飞了。“我听见娃哭了,是不是男孩?”

她身后,村头的丫丫妈也抱着丫丫过来了。丫丫刚满月,脸皱巴巴的,刚睡醒,正滤着自己的手指头,眼睛黑溜溜的,看着远处的芦苇荡。她看着看着,就笑了一下,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。婴儿的笑都是这样的,大人们看不明白,就说是做梦了。

“生了生了,男孩!”奶奶笑着招手,“快进来看看。”

三个大人挤在土坯房的门口,往里瞅。小泽躺在炕上,旁边小泽妈妈虚弱但温暖的看着这个襁褓中的生命,包着那个补了补丁的被子,正睁着眼睛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还有去年晒的艾草,灰扑扑的。他不哭了,好像也在听外面的梆子戏。梆子戏唱到哪一折了,没人知道,大喇叭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,一个字刚唱出来,就被风撕碎了,后面的字还没跟上,中间就空了一截。

小泽爸爸是过会才来的,他是村里的老教师。

他哆哆嗦嗦的把孩子抱起来,这是他的老毛病了,也不说话,只是盯着小泽的眼睛看,嘴角挂着笑。

大壮把手里的半块糖举起来,伸着小胳膊,要往屋里递。他流着鼻涕,吸了吸,含糊不清地说:“给……给弟弟……糖……”他说话还不利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大壮妈把他的鼻涕擦了,用手背,擦完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。大壮还是举着那块糖,手举得高高的,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丫丫妈抱着丫丫,笑着说:“你看这巧不巧,我家丫丫刚满月,你家大壮刚会走,这又来个小弟弟。咱这北湖村,今年就生这三个小娃,以后长大了,搭伴玩,也不孤单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三个小娃,一个一个看过去,好像看见了他们长大的样子。

爷爷靠在门槛上,看着三个小娃。一个刚生,一个刚满月,一个刚会走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指着远处的北湖。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头,风把芦苇吹得晃啊晃,像浪一样。湖面上有鸟飞过去,白色的,大概是白鹭,飞得很低,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,又飞起来了。

“是啊,”他说,“以后啊,就让他们三个去湖里玩。咱们这儿的水,养人。以后他们长大了,就在这湖边,打鱼,种地,多好。”

小泽爸说“我娃以后可要读书,以后要成富翁嘞。”

大家都笑。

他说完这句话,蹲下身,把门槛上的柳条筐拎起来,湖虾还在蹦。有一只蹦出来了,掉在泥地上,身子弹了几下,不动了。

爷爷又把它捡起来,扔回筐里。

那时候,谁都没说别的。谁都没想着,以后会是什么样子。

那时候,村里的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,下雨的时候,泥能没过脚脖子。大壮妈抱着大壮来的时候,鞋上沾满了泥,她在门槛上刮了刮,刮下来厚厚一层。那时候,村里还没路灯,晚上的时候,大家就点着煤油灯,坐在村口乘凉。蚊子多,有人就点了艾草绳,烟熏得人眼睛疼,但蚊子就不咬了。那时候,北湖还是北湖,村里人都这么喊,没人叫它太白湖。那时候,爷爷的船还能划进芦苇荡,还能捞半筐的湖虾,还能摘带着露水的莲蓬。

风从湖里吹过来,吹过三个大人的脸,吹过三个小娃的脸。大壮的鼻涕被风吹得干了,在鼻子下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。丫丫打了个哈欠,嘴张得大大的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。小泽又哼了一声,好像闻见了莲蓬的香。

大喇叭里的梆子戏还在唱。咿咿呀呀的。唱的是一个女人要上轿,哭着哭着就不哭了。湖水里的船,还停在岸边,桨上的水,一滴一滴,掉进湖里,砸出小小的涟漪,一圈一圈,散了开去,像永远都不会停的日子。

那时候的日子,慢得像湖水里的云。飘啊飘,好像永远都不会到头。

三个大人就那么站着,抱着三个小娃,站在湖风里。谁都没说话。湖风把奶奶手里的那块旧布吹得飘起来,蓝色的补丁一晃一晃的,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。

多年后上初中的小泽还记得这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