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来江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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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斯芬克斯
经典·经典完结99145 字

第十三章:霜降

更新时间:2026-04-20 14:12:37 | 字数:7962 字

秋天,太白湖景区的观景台快修好了。

荒坡被推平了,铺上了石板,一级一级的台阶从湖边通到坡顶。观景台是木头搭的,新刷的漆,暗红色的,远远看去像个亭子。来往的游人比以往更多,站在观景台上,举着相机,对着湖面拍照。吆喝声、脚步声、相机快门声,咔嚓咔嚓的,日夜不息,彻底淹没了村子曾经的静谧。

小泽上了五年级。个子又高了些,去年的布衫又短了一截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线头。脸上的稚气淡了许多,颧骨更高了,下巴更尖了,眼睛还是亮晶晶的。每天放学,书包在屁股上拍得啪啪响,依旧会先去院门口看看那艘补好的旧船。

旧船还是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下,船板上的补丁,蓝的灰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钉子锈了,锈迹从钉眼往外洇。布条从缝里露出来,被风吹得晃啊晃。他看一会儿,再扶着爷爷坐在小马扎上。

爷爷从屋里出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。小马扎的帆布面坐塌了,露出里面的木条。爷爷坐上去,手撑着腰眼,腰上贴的膏药从三块变成了四块,黑的,方的,并排贴在腰眼上,边角翘起来了。小泽蹲在他旁边,听他絮叨北湖以前的日子。

“以前,芦苇长得比人还高……风一吹,芦苇荡就像绿色的浪……”

爷爷的声音越来越轻了,说一句,停一会儿,再说一句。说以前天不亮就划着船出去,湖上的雾大得很,伸手不见五指。说小泽刚出生那年,他摘了三个莲蓬,刚好凑齐他们三个小娃。说老槐树下的梆子戏,咿咿呀呀的,老支书坐在底下闭着眼睛打拍子。说着说着,就停了。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头是弯的,骨节鼓出来。看着湖的方向,沉默好久。

小泽渐渐发现,爷爷的话越来越少。以前能说一个下午,现在说几句就停了。咳嗽也越来越频繁,咳起来,胸口呼噜呼噜的,像有什么东西堵着。咳完了,手撑着腰,喘好久。腰弯得几乎快直不起来,走路的时候,身子往前倾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。连摩挲旧船桨的力气,都慢慢没了。船桨靠在屋檐下,桨柄上的包浆积了一层灰。

变故发生在一个霜降的清晨。

那天早上,院子里落了一层霜。瓦片上白的,泥地上白的,旧船的补丁上也是白的。小泽像往常一样起床,穿上布衫,光着脚踩在地上,地是冰的。他走到爷爷的房门口,门虚掩着,推开来。

“爷爷,吃饭了。”

爷爷躺在炕上。炕是土炕,铺着竹席,竹席睡了好多年了,磨得光溜溜的。他侧着身子,脸朝着窗户。脸色苍白得像纸,不是白里透黄的那种白,是白得发青,白得透明,能看见太阳穴上青色的血管。呼吸微弱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嘴角还沾着淡淡的血迹,血干了,变成了褐色,粘在嘴角上,像一道裂缝。

小泽吓得浑身发抖。他站在炕边,手伸出去,不敢碰爷爷。手指头碰到爷爷的手,爷爷的手是凉的,不是冰凉的,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凉。他疯了一样冲进厨房。

奶奶在灶前烧锅。灶火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通红。她手里攥着块旧布,正擦灶台。小泽冲进来,抓住奶奶的手。奶奶的手在他手里,粗糙的,温乎乎的。

“奶奶,爷爷……爷爷不动了,他好像很难受!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嗓子劈了。

奶奶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冲进屋里。拐杖戳在地上,笃笃笃的,比平时快。她走到炕边,看到炕上的爷爷,身子一软。手扶住了炕沿,才没瘫倒在地。她伸出颤抖的手,摸了摸爷爷的额头。额头是凉的,汗津津的,汗是冷的。又摸了摸他的手,手背上的皮肤皱皱的,松松的,能捏起来一层。

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
“老头子,你醒醒啊……小泽还在呢,你别丢下我们啊……”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说一句,喘一下。她一边哭,一边拉着小泽的手。“快,快给你爸妈打电话。让他们回来。快。”

小泽的手紧紧攥着电话。电话是红色的,塑料壳子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他拿起听筒,听筒是冰的。指尖冰凉,连拨号的手都在抖。他记不清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了,他们换了好几次号码,每次打回来,都是从不同的号码打来的。他翻了好久,拉开奶奶的旧抽屉,抽屉是木头打的,暗红色的漆,拉手是铜的,生了绿锈。里面装着针线盒、顶针、纽扣、旧布头,还有一个皱巴巴的本子。

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他翻开,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串数字,字歪歪扭扭的,有的淡了,快看不清了。他找到最近写上去的那一串,手指头顺着数字一个一个摸过去。拨号盘转一圈,咔咔咔,转一圈,咔咔咔。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那边传来嘟嘟的声音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
然后有人接了。

“喂?”

“爸!”小泽再也忍不住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哽咽着喊,“爸,妈,你们快回来,爷爷快不行了……”

电话那头的爸爸妈妈沉默了几秒。听筒里只有嘶嘶的电流声。然后传来妈妈急促的哭声,哇的一声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接着是爸爸慌乱的声音,从远处传过来,又近了一一他在抢电话。

“小泽,别慌。我们马上请假,连夜赶回去。你和奶奶好好看着爷爷,别让他出事,听见没有?听见没有?”

“听见了。”小泽说。声音小小的。

电话挂了。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。小泽还攥着听筒,攥了好久。然后放下,听筒磕在电话机上,咚的一声。

他回到炕边,坐在炕沿上。炕沿是木头的,被坐了几十年,磨得光溜溜的,中间凹下去一个坑。他紧紧握着爷爷干枯的手。爷爷的手在他手里,凉的,轻的,像一把干柴。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爷爷的手背上,砸下去,溅开一小圈,被手背上的皱纹吸进去了。

“爷爷,你别睡。爸妈马上就回来了。你再等等,再等等……”他一遍一遍地喊。声音小小的,像跟自己说的。

奶奶煮了一碗稀粥。粥是小米粥,黄的,稠稠的,上面结了一层皮。她端着碗,颤巍巍地走到炕边,舀一勺,吹了吹,凑到爷爷嘴边。“老头子,喝一口。喝了就有力气了。”爷爷张了张嘴,嘴唇干裂了,裂口上渗出血丝。粥喂进去,顺着嘴角流出来,流到下巴上,流到枕头上。他咽不下去。喉咙里呼噜呼噜的,粥在喉咙口堵着,上不来下不去。奶奶用勺子刮掉他嘴角的粥,手在抖。

爷爷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。窗户是木框的,玻璃上蒙着一层灰。窗外是院门口,是旧船,是围墙,是围墙后面太白湖的方向。他的眼珠子不动了,就盯着那个方向。嘴唇动了动,上嘴唇碰下嘴唇,碰一下,分开,碰一下,分开。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咙里只有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
小泽知道,爷爷是在想念以前的北湖。想念那艘能划进芦苇荡的旧船,船桨吱呀吱呀的,桨上的水滴进湖里。想念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,村口的老槐树,满树的槐花,大喇叭里的梆子戏,大人们坐在槐树下聊天。想念大壮和丫丫,三个小娃蹲在土坡上,分一根老冰棍。他俯在爷爷耳边,嘴凑到爷爷耳朵边上。爷爷的耳朵薄薄的,透光的,能看见里面血管的影子。

“爷爷,我知道你想北湖,想旧船。等你好了,我陪你去湖边看看。我再给你摘莲蓬,摘好多。再听你说以前的事,说你年轻时打鱼的事,说李白在湖上喝酒写诗的事。爷爷,你快点好起来。”

爷爷的眼珠子动了一下。从窗外转过来,看着小泽。嘴唇又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那一天,小泽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边。他坐在炕沿上,手握着爷爷的手,不敢松开。怕一松开,爷爷的手就凉了。奶奶坐在一旁,一边抹眼泪,一边不停地祈祷。她嘴里念叨着,声音小小的,听不清念什么。念一会儿,抹一下眼泪。念一会儿,抹一下眼泪。

院门口的旧船,在秋风中微微晃动。风从湖里吹过来,吹得船板上的布条哗哗响。断成两截的船桨,静静地靠在屋檐下。桨柄上的包浆落了一层灰,桨叶断口上的木茬,从白变成了黄,从黄变成了褐。像是在陪着他们,一起等远方的亲人。

景区的吆喝声依旧嘈杂。“荷花灯十块钱三个——”“新鲜的莲蓬刚摘的——”“槐花饭槐花饭正宗的北湖槐花饭——”声音从围墙那边传过来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可小泽却觉得,整个世界都静得可怕。那些吆喝声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只剩下爷爷微弱的呼吸声,呼——哧——呼——哧——和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。

深夜,村口传来汽车的轰鸣声。

车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墙上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小泽一下子就跳了起来,冲到门口。门推开,冷风灌进来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。车是白的,车身上沾满了泥,车轮上全是土。车门拉开,吱呀一声。爸爸妈妈拎着行李跳下来,行李是蛇皮袋,鼓鼓囊囊的。他们疯了一样跑过来,脚步声在水泥路上啪嗒啪嗒的。

妈妈一进门,看到炕上的爷爷,就扑在炕边。膝盖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她抓着爷爷的手,放声大哭。“爸——对不起,我们来晚了——我们不该让你和妈一个人守在这里的——”她的哭声尖尖的,在空荡的屋里回荡。

爸爸的眼睛也红了。他站在炕边,手攥着拳头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强忍着眼泪,眼泪在眼眶里转,没有流下来。他走到炕边,蹲下身,摸了摸爷爷的手,手是凉的。又摸了摸他的额头,额头是凉的。声音沙哑地说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——

“爸,我回来了。你醒醒。我们带你去城里看病,一定会治好你的。”

爷爷听到爸爸的声音,缓缓睁开眼睛。眼皮掀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子。眼珠子转了转,落在爸爸身上。嘴唇动了动,碰一下,分开。碰一下,分开。喉咙里呼噜呼噜的,终于挤出一句微弱的话——

“不……不去城里……守着北湖……守着旧船……”

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像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。说完了,眼睛又闭上了。胸口起伏了一下,又平了。

小泽站在一旁,看着爸爸妈妈憔悴的面容。爸爸的脸上有胡茬,青青的,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腮帮子。妈妈的眼睛肿了,眼袋黑黑的。看着奶奶痛哭的样子,奶奶的手抓着爷爷的手,不肯松开。看着爷爷虚弱的模样,躺在炕上,脸白得像纸,嘴角的血迹干了,变成了褐色。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他想起以前。爸爸在村里种地的时候,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裤腿上沾着泥。妈妈在灶前烧锅,灶火映得她的脸红通通的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,桌子摆在院子里,桌上摆着豆角焖面,咸菜,玉米粥。想起爸爸给大壮做铁环,钢筋弯的,用砂纸磨得亮闪闪的。给丫丫扎小辫子,红头绳,扎得歪歪扭扭的,丫丫说不歪不歪。给他和大壮、丫丫讲城里的故事,说城里的楼比村里的树还高,城里的车比村里的拖拉机还多。想起爸妈外出打工的那天,站在村口,手里拎着蛇皮袋。反复叮嘱他,要好好照顾爷爷和奶奶,要好好上学,要听话。他点头,说好。车开走了,拐过村口那个弯,没了。

可这几年,爸妈很少回来。每年只有过年,才会寄点钱回来,装在信封里,信封是牛皮纸的,上面写着奶奶的名字。还有一张纸条,圆珠笔写的,说今年不回来了,明年一定回来。他几乎快要忘记,爸妈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。爸爸的声音,低低的,被烟熏得沙哑。妈妈的声音,尖尖的,笑起来咯咯的,跟丫丫一样。

爸爸连夜去村里找了医生。村里没有医生了,老医生也搬走了。他跑到镇上,敲了好几家诊所的门。最后带回来一个老头,穿着白大褂,白大褂的领口磨破了。背着个药箱,药箱是木头的,漆皮掉了大半。医生给爷爷把了脉,手指头搭在爷爷的手腕上,搭了好久。又翻开爷爷的眼皮看了看,又拿听诊器贴在爷爷胸口听了听。然后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叹气的时候,胸口瘪下去。

“老人家年纪大了,身子骨亏空得厉害。加上常年劳累,肺上也出了毛病。”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,挂在脖子上。“怕是……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你们好好陪着他,让他走得安心些吧。”

爸爸听了,身子晃了晃。手扶住了门框,门框上的漆皮被他抠下来一块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。只是红着眼眶,点了点头。头点下去,下巴碰到胸口。

接下来的几天,爸爸妈妈一直守在爷爷身边。

爸爸给爷爷擦脸,毛巾是白的,蘸着温水,拧干了。从额头擦到脸颊,从脸颊擦到下巴,从下巴擦到脖子。毛巾擦过去,爷爷的脸色好了一点,可还是白的。给爷爷喂水,勺子舀一点水,凑到爷爷嘴边。爷爷张不开嘴,水顺着嘴角流出来,爸爸用毛巾擦掉。给爷爷翻身,手伸到爷爷身子底下,轻轻托起来,翻过去。爷爷轻得像一把干柴。

奶奶则每天煮一些软烂的粥,小米粥,煮得烂烂的,米粒都化开了,上面漂着一层米油。试着喂爷爷吃一点,舀一勺,吹了吹,凑到爷爷嘴边。爷爷有时候能咽下去一点,喉咙里咕噜一声。有时候咽不下去,粥从嘴角流出来,奶奶用勺子刮掉。

小泽也不上学了。他每天陪在爷爷身边,坐在炕沿上,手握着爷爷的手。给爷爷讲学校里的事。说班里的小孩都在玩暴龙机,方方的,蓝颜色的,一按按钮就喊“进化”。说他也会玩了,大壮给他的那个,他学会了。讲景区的变化。说观景台快修好了,木头的,暗红色的,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湖。说停车场铺好了,水泥地,白的,平的。讲他画在水泥地上的三个小人,一个高的,一个扎辫子的,一个矮的。说他又去画了,用树枝画的,画好了看很久。讲他对大壮和丫丫的思念。说大壮在城里上学,有电脑课,有漂亮的操场。说丫丫也在城里,不知道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小花还在不在她身边。

爷爷有时候会清醒一会儿。听到小泽讲这些,浑浊的眼睛里,会泛起一丝光亮。不是眼泪的那种亮,是从眼底透出来的亮,像灰烬底下还有一颗火星。嘴角也会微微上扬,上嘴唇碰下嘴唇,分开,露出里面缺了牙的牙龈。

有一天,爷爷清醒了许多。

那是下午,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炕上,照在爷爷脸上。爷爷的脸被太阳照得有了点血色。他拉着小泽的手,手是凉的,可是有了点力气,能把小泽的手攥住了。又拉着爸爸的手,把两只手叠在一起。缓缓开口,声音还是微弱的,但是比前几天清楚了——

“北湖……不能忘……”

爸爸点头。小泽点头。

“旧船……不能丢……”

爸爸点头。小泽点头。

“小泽……要好好长大……守着这片地……守着你奶奶……”

小泽用力点头。眼泪砸在爷爷的手背上。

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太白湖。窗户上蒙着一层灰,湖的方向,被围墙挡住了,只露出观景台的一个角,暗红色的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声音微弱却坚定——

“还有……大壮和丫丫……不管他们在哪里……都别忘了……当年的约定……别忘了……北湖村的日子……”

小泽用力点头。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爷爷的手背上,砸下去,溅开一小圈,被手背上的皱纹吸进去了。

“爷爷,我记住了。我会守着北湖,守着旧船,守着奶奶。我会一直记得大壮和丫丫,记得我们的约定。十岁回来挖时间胶囊,莲蓬熟了回来吃,长大了还在一起玩。你别担心,你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
爸爸也红着眼眶,点头。头点下去,下巴碰到胸口。

“爸,你放心。我们以后不出去打工了,就在家里陪着你和妈,陪着小泽,守着这片地。不走了。”

爷爷听了,嘴角微微上扬。眼睛闭上了,不是那种再也睁不开的闭,是累了,歇一会儿的闭。胸口起伏着,一下,一下。

可爷爷终究是没能熬过那个秋天。

那天下午,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炕上。阳光是金黄色的,照在爷爷脸上,把脸上的皱纹都照亮了。爷爷躺在爸爸的怀里,爸爸坐在地上,背靠着炕沿,把爷爷抱在怀里。爷爷的头靠在爸爸胸口,轻得像一把干柴。

呼吸渐渐微弱。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,从一下一下变成了一会儿一下,从一会儿一下变成了好久才一下。最后,他看了一眼小泽。眼珠子转了转,落在小泽身上。看了一眼奶奶,奶奶坐在炕边,手攥着爷爷的手,不肯松开。看了一眼窗外的太白湖,窗户上蒙着灰,湖的方向,被围墙挡住了,只露出观景台的一个角。

缓缓闭上了眼睛。眼皮合上,睫毛颤了颤,不动了。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上嘴唇碰下嘴唇,分开一点点,像是要说什么,又像是说完了。仿佛是放下了所有的牵挂,回到了那个能划着旧船,在北湖打鱼、摘莲蓬的日子。天不亮就出去,湖上的雾大得很,伸手不见五指。船桨吱呀吱呀的,桨上的水滴进湖里,砸出小小的涟漪。筐里装着半筐湖虾,还蹦跶着,筐上面摆着三个刚摘的莲蓬,绿莹莹的,还带着露水。

爷爷走了。

院子里的旧船,仿佛也失去了生机。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下,船板上的补丁,蓝的灰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钉子锈了,锈迹从钉眼往外洇。布条从缝里露出来,被风吹得晃啊晃。断了的船桨,在秋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桨柄上的包浆落了一层灰,桨叶断口上的木茬,从褐变成了黑。风从裂缝里穿过去,木头和木头摩擦,吱呀,吱呀。像是在哀悼。

奶奶坐在炕边,一言不发。手还攥着爷爷的手,不肯松开。爷爷的手在她手里,凉的,轻的。她只是不停地抹眼泪,手背在眼睛上擦过去,眼泪擦干了,又流下来。

爸爸妈妈蹲在院子里,靠着旧船。爸爸的手攥着拳头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妈妈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沉默不语。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旧船的吱呀声,和景区传来的吆喝声。

小泽坐在旧船旁。船帮硌着屁股,船板上的补丁蹭着他的背。抱着那根断了的船桨,桨柄贴着他的脸,凉的。眼泪无声地掉下来,从眼睛里流出来,流到嘴角,他舔了舔,咸的。滴在桨柄上,滴在包浆上,被木头吸进去了。

他知道,爷爷走了。那个能给他讲北湖故事、能陪他守着旧船的爷爷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那个说“等莲蓬熟了他们就回来”的爷爷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那个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摩挲着船桨,看着湖的方向的爷爷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那个藏着爷爷青春、藏着他童年回忆的旧船,再也没有人会去摩挲、去修补了。船桨上的包浆,再也不会被手汗浸得发亮了。船板上的裂缝,再也不会有人用旧布去堵了。

景区的观景台修好了。木头搭的,暗红色的,一级一级的台阶从湖边通到坡顶。游人络绎不绝,站在观景台上,举着相机,对着湖面拍照,咔嚓咔嚓的。站在观景台上,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整个太白湖,看到湖边的芦苇荡——芦苇被割了一茬又一茬,剩下的挤在湖边,密密的。看到曾经的北湖村——村子没了,只剩下围墙后面的一片空地,停车场,花坛,健身器材。

可小泽知道,这一切,都不是爷爷记忆中的样子,也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。爷爷记忆中的北湖,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芦苇荡就像绿色的浪。天不亮就出去,一网就能捞半筐湖虾。他记忆中的北湖村,土路坑坑洼洼的,下雨的时候泥能没过脚脖子。老槐树满树的槐花,香的漫了整个村子。老井的井水甜得很,烧开了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碱。三个小孩蹲在土坡上,分一根老冰棍,冰得龇牙咧嘴,却笑得很开心。

爸爸妈妈没有再出去打工。他们把蛇皮袋从车上拎下来,放回屋里。蛇皮袋靠在墙角,跟爷爷的烟袋靠在一起。他们留在了村里,收拾了院子,把旧船旁边的杂草拔了,把院子里的泥地扫干净。照顾着奶奶,给她做饭,给她洗衣服,扶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。也陪着小泽,送他上学,接他放学,吃饭的时候,把菜夹到他碗里。

只是,家里再也没有了爷爷的咳嗽声。以前爷爷一咳嗽,奶奶就拍他的背,说少抽点烟。爷爷说,没抽,没抽。再也没有了爷爷讲北湖故事的声音,说以前这湖叫太白湖,李白在湖上划船喝酒写诗。说小泽刚出生那年,他摘了三个莲蓬,刚好凑齐他们三个小娃。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热闹与温暖。大壮不在了,丫丫不在了,老乔爷不在了,老支书不在了。现在爷爷也不在了。

小泽依旧把奶奶缝的新蓝布小兜揣在怀里。贴在胸口,布兜被体温捂得温乎乎的。里面的莲蓬籽,晒干了的,硬的,皮皱了,摇一摇哗啦哗啦响。糖纸,叠成小星星的,橘子味的褪成淡橙色,苹果味的褪成淡绿色,大大泡泡糖的粉红色还鲜着。新弹珠,玻璃的,透明的,里面嵌着红色的芯,转一下,芯也跟着转。被他摩挲得发亮。

他每天都会去湖边看看。沿着围墙走,走到景区门口,站在铁栏杆外面,往里面看。湖面上有游船,白的,突突突地开过去。荷花开了,粉的白的,铺满了湖面。去旧船旁坐坐,坐在船帮上,手搭在船板上。船板上的补丁蹭着他的手指头。去大壮家的停车场,蹲在水泥地上,用树枝画三个小人。一个高的,一个扎辫子的,一个矮的。画完了,静静地看着。

他知道,爷爷虽然走了。但爷爷的话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北湖不能忘,旧船不能丢,要好好长大,守着这片地,守着奶奶。别忘了大壮和丫丫,别忘了当年的约定,别忘了北湖村的日子。

那些和大壮、丫丫一起的回忆,踩脚印,分冰棍,烤玉米,埋时间胶囊。那些藏在北湖村的烟火气,奶奶蒸的槐花饭,爷爷划船的声音,老乔爷的梆子戏。那些慢腾腾、甜丝丝的日子,太阳落得慢,云飘得慢,连风都吹得慢。会一直陪着他,陪着他长大。从五年级到六年级,从小学到中学。陪着他,守着这片爷爷用一生守护的土地。

他坐在旧船旁,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个新的蓝布小兜。布兜鼓鼓的,温乎乎的。莲蓬籽在里面,哗啦哗啦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