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来江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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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斯芬克斯
经典·经典完结99145 字

第十二章:暴雨

更新时间:2026-04-20 14:12:01 | 字数:7376 字

今年夏天,太白湖景区的扩建工程闹得沸沸扬扬。

挖掘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,铁履带碾过水泥路,碾过花坛,碾过健身器材旁边的空地。村子最后的宁静被打破了,连景区外围的荒坡都被圈了起来。蓝色的铁皮围挡一块接一块立起来,用铁丝拧在一起,围成一个大圈。围挡上贴着白纸黑字的通知:太白湖景区观景台施工现场,闲人免入。

荒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,草叶子卷成细细的筒,被挖掘机一铲子挖起来,连根带土堆在一旁。那里是小泽他们以前烤玉米的地方附近,从荒坡上能看见浅滩,能看见芦苇荡,能看见湖。现在要建观景台了。

小泽上了四年级,个子长了不少。去年夏天的布衫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。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,下巴尖了,颧骨的轮廓出来了。却依旧把那个蓝布小兜揣在怀里,贴在胸口,布兜被体温捂得温乎乎的。

只是里面的莲蓬籽又多了一把。去年晒的,前年晒的,大前年晒的。布兜鼓鼓囊囊的,白线勒得紧紧的。那张合影被他用塑料纸包了又包,塑料纸是从方便面袋子上剪下来的,透明的,用胶带封了口,生怕被弄坏。

变故是从一个暴雨天开始的。

那天下午,乌云从湖那边压过来。先是在芦苇荡上头聚成一团,灰的,然后越来越厚,越来越黑,把整个天都盖住了。风一下子就大了,把院子里的灰扬起来,把旧船上的布条吹得哗哗响。爷爷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,说,要下大雨了。

话刚说完,雨就砸下来了。

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,是一整片一整片砸下来的。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啪作响,顺着瓦沟淌下来,从屋檐滴下去,滴在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坑越砸越深,水积起来,浑的,冒着泡。

狂风卷着雨点,斜着扫进院子里,打在旧船上。旧船被风吹得晃啊晃,船底刮着地面,吱呀吱呀的。湖里的浪拍打着岸边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湖底敲鼓。

小泽放学回家。雨衣是奶奶用化肥袋子缝的,蓝的,上面印着“尿素”两个字,字被雨水淋得模糊了。他跑进院子,布鞋踩在泥水里,啪嗒啪嗒的。刚冲进院子,就看见院门口的旧船被风吹得倒在地上。

船不是慢慢倒的,是一下子被风掀翻的。船底朝天,露出朽烂的木板,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。船板被摔得裂开了更大的口子,原来塞在缝里的旧布掉了出来,漂在泥水里,蓝的灰的黑的,像船的伤口里流出来的血。

那根被爷爷摩挲了无数次的旧船桨,断成了两截。

不是从桨柄断的,是从桨叶中间断的。木头从里面朽了,外面看着还好好的,风一吹船一倒,啪的一声就断了。断口上露出白生生的木茬,木茬中间是空的,絮状的,被雨水一冲,木屑漂起来。两截船桨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,桨柄上的包浆还在,被雨水淋着,发着暗沉的光。

“船!”

小泽大喊一声。声音被雨声盖住了,被风声盖住了。他不顾浑身被雨水打湿,雨衣被风掀起来,贴在脸上。冲过去,蹲在泥水里,膝盖陷进泥里,裤子湿透了,贴在腿上,凉的。

他想把旧船扶起来,手推着船帮。船帮上的旧漆被雨水泡得起了皮,手一推,漆皮粘在手上。可他的力气太小,旧船早已被锈迹侵蚀得笨重不堪,木头吸饱了雨水,比平时沉了一倍。任凭他怎么推,怎么用肩膀顶,怎么咬着牙使劲,船都纹丝不动。只动了一下,船底从泥里拔出来,啵的一声,又陷回去了。

他蹲在泥水里,雨打在脸上,眼睛睁不开。捡起断成两截的船桨,手指头摸着上面熟悉的包浆。包浆还在,滑溜溜的,被雨水淋着,凉丝丝的。爷爷的手摸过这里,几十年了,磨出了这层包浆。现在断了。

眼泪混着雨水,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眼泪是热的,雨水是凉的,混在一起,从脸上流下去,滴在断桨上。

这只船,藏着他和大壮、丫丫的回忆。大壮坐在船头,手伸进水里撩水玩。丫丫抱着小花坐在船中间,小花靠在她膝盖上。他坐在船尾,爷爷划着桨,船穿过芦苇荡,芦苇叶子擦过船帮,沙沙响。

藏着爷爷的青春。爷爷年轻时,天不亮就划着它出去,湖上的雾大得很,伸手不见五指,就凭着老经验,摸着芦苇荡的边,划进去打鱼。一网就能捞半筐湖虾,还有巴掌大的鲫鱼。

藏着北湖村最后的念想。村里人都走了,老房子拆了,老井填了,老槐树移走了。只剩下这条旧船,靠在墙根,船板裂了,布条塞着。

如今,却成了一堆破败的木头。船底朝天,雨水积在船底,混着泥,浑的。铁钉全锈了,锈迹从钉眼往外洇,把周围的木头染成了橘红色,被雨水一冲,锈水淌下来,像血。

爷爷听见动静,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。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。他走到院门口,门框上靠着他。看见倒在地上的旧船和断了的船桨,身子晃了晃。手抓紧了拐杖,指节都白了。差点摔倒,拐杖在泥里滑了一下。

小泽赶紧站起来,跑过去,手扶着爷爷的胳膊。爷爷的胳膊在抖,隔着一层布衫,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抖。

“爷爷,船坏了,船桨断了……”小泽哽咽着说。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,流进嘴里,他吐出来。

爷爷没有说话。他把拐杖靠在门框上,慢慢蹲下身。膝盖咔吧响了一声,他吸了口气。蹲在泥水里,泥水浸湿了他的裤脚。他伸出手,手是抖的。摸到船板上的裂缝,手指头顺着裂缝走,从船头走到船尾。

裂缝比以前更大了,能伸进去两根手指头。木头朽了,用手指头一按,陷下去一个坑,木屑粘在手指头上。他摸了好久,把每一条裂缝都摸了一遍。

浑浊的眼睛里,泪水慢慢涌了上来。眼泪在眼眶里转,没有流下来,被风吹干了,被雨冲走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雨声哗哗的,风声呜呜的。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——

“坏了就坏了。终究是留不住的。”

暴雨停后,天快黑的时候。

雨是一下子停的,雷声远了,闪电没了,雨点从密变稀,然后没了。云裂开一道缝,太阳从缝里漏下来,金黄色的,照在院子里。

奶奶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到院子里。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洞。她走到旧船旁,看着破败的旧船——船底朝天,船板裂了,船桨断了。叹了口气,叹气的时候,胸口瘪下去,喉咙里发出轻轻的一声。

转身回屋,拐杖敲在门槛上,咚的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着针线筐出来。针线筐是竹编的,用了好多年了,竹篾被手摸得发亮。里面装着顶针、线团、纽扣,还有几块结实的旧布,蓝的灰的,叠得方方正正的。

她递给小泽,手是抖的。

“小泽,咱们把船补一补。就算不能划了,也留个念想。你爷爷划了一辈子的船,不能就这么扔了。”

那天下午,祖孙三人蹲在院子里。

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金黄色的,照在他们身上。影子投在泥地上,三个影子,一个弯着腰的,一个蹲着的,一个坐着的。

小泽扶着船身,两只手撑着船帮,使劲,把船翻了过来。船翻过来的时候,船底的泥水哗地流出来,溅了他一身。

爷爷用钉子固定船板,钉子是从抽屉里找出来的,生了锈,弯的。他把钉子含在嘴里,拿一根出来,对准船板,锤子敲下去。手是抖的,锤子敲在手指头上,他也不说话,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,继续敲。

奶奶用旧布仔细地缝补着裂缝。戴上顶针,穿上线,针从布上穿过去,从船板的缝里穿过去,从另一面拔出来,拉紧。她的手指头不灵便了,缝一针要好久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
补好的旧船,依旧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下。船板上钉满了补丁,蓝的灰的布的补丁,钉子的补丁。断成两截的船桨,奶奶用布条缠在一起,缠了好几圈,打了个死结。桨叶歪了,跟桨柄不在一条直线上。

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模样。就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。

可命运好像故意要打碎小泽最后的念想。

没过几天,景区的工人来村里清理杂物。他们穿着蓝色的工作服,戴着安全帽,推着斗车。说要把废弃的旧物都运走,扩建观景台。观景台要建在荒坡上,荒坡要推平,旧物要清理干净。

小泽上学前,特意把蓝布小兜放在屋里的抽屉里。抽屉是木头打的,暗红色的漆,拉手是铜的,生了绿锈。他把布兜放进去,关上抽屉,拉手晃了晃。再三叮嘱奶奶,别让工人碰他的东西。

“奶奶,你帮我看着抽屉。里面有我的照片,有弹珠,有莲蓬籽。别让工人拿走。”

奶奶点头。她坐在炕上,靠着被垛,手里拿着针线。说,好,奶奶看着,你放心上学去。

小泽上学去了。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好几眼。抽屉关得严严实实的。奶奶坐在炕上,朝他挥了挥手。

可等他放学回家,书包在屁股上拍得啪啪响,跑进屋里。却发现屋里乱糟糟的。炕上的被垛歪了,柜子挪了位置,地上的东西被翻过。抽屉被拉开了,拉手歪在一边,铜锈蹭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黄的铜。

他冲到抽屉前,手伸进去,摸。摸到奶奶的针线盒,摸到爷爷的烟袋,摸到几个纽扣。

那个蓝布小兜,不见了。

“奶奶!我的小兜呢?就是装着照片、弹珠的那个蓝布兜!”

小泽疯了一样冲进里屋。奶奶坐在炕上,手里还拿着针线。他抓住奶奶的手,奶奶的手在他手里,凉的,抖的。声音带着哭腔,嗓子劈了。

奶奶的眼神有些慌乱。她看着小泽,又看着抽屉,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刚才有人来搬东西,院子里堆的那些旧木头,他们都搬走了。我出去看着他们,怕他们把旧船搬走。回来就……就没看住抽屉。可能……可能被他们当成垃圾运走了。”
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手在抖,针线从手里掉下来,掉在炕上。

小泽二话不说,转身就往景区的垃圾堆放点跑。

书包都没放下,在屁股上拍得啪啪响。跑过花坛,月季花开了,红的黄的,没人看。跑过健身器材,蓝的黄的红的,铁的,被太阳晒得发烫。跑过旧船,补好的旧船靠在墙根,布条从缝里露出来。

垃圾堆放点在景区后面,靠着围墙。堆满了破旧的木头,废弃的衣物,烂掉的家具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,馊的,霉的,铁锈的。苍蝇嗡嗡的,爬在垃圾上,人一靠近,轰地飞起来,黑压压一片。

他不顾肮脏,蹲在垃圾堆里。手伸进去,扒。扒开一层木头,刨花板,碎成一块一块的。扒开一层衣服,破布,烂得一提就碎。一遍一遍地翻找。

手指头被尖锐的木头划破了,一根木刺扎进指腹里,他没感觉。血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滴在垃圾上,红的。他也浑然不觉。

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太阳从头顶上晒下来,垃圾堆被晒得发烫,臭气蒸上来,熏得人睁不开眼睛。从烈日当头找到夕阳西下,影子拉得老长。

把垃圾堆翻了个底朝天,最底下的东西都翻出来了。烂掉的棉被,黑乎乎的,棉花露出来。碎了的搪瓷盆,搪瓷掉光了,铁锈成一团。

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蓝布小兜。

“我的弹珠……我的照片……”

小泽坐在垃圾堆旁,抱着膝盖。裤子被垃圾堆里的脏水浸湿了,粘在腿上。膝盖上沾满了灰,手背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塞满了脏东西。他失声痛哭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那张合影,他和大壮、丫丫唯一的念想。三个小孩蹲在土坡上,大壮举着弹珠,丫丫抱着小花,他攥着莲蓬。那是他们三个唯一一张合影,被塑料纸包了又包,生怕弄坏。现在没了。

那颗白弹珠,大壮留下的痕迹。从旧船底下找到的,磨花了,不亮了,对着太阳看,里面有一条一条细细的纹路。攥在手里,攥得发热。现在没了。

那些莲蓬籽和糖纸,他藏了多年的童年。一年一年攒,一颗一颗晒,一张一张叠。现在没了。就像被风吹走的槐花,落了,飘了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他在垃圾堆里扒拉了一下午,手指头都扒烂了,也没找到。

爷爷和奶奶找到他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
爷爷拄着拐杖,奶奶拄着拐杖,两个人沿着水泥路慢慢走过来。拐杖戳在地上,笃,笃,笃。他们看见小泽坐在垃圾堆旁,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。脸上全是泪痕,眼泪把灰尘冲开,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手指还在流血,血和泥混在一起,结成了黑红色的痂。

爷爷蹲下来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摸了摸他的头,手糙,全是茧。叹了口气,叹气的时候,胸口瘪下去。

“小泽,别找了。丢了就丢了。那些念想,记在心里,就够了。照片在心里的,弹珠在心里的,莲蓬籽在心里的。谁也拿不走。”

奶奶拿出手帕。手帕是碎花布的,洗得发白了,叠成小方块。打开,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灰尘。手帕擦过去,白的变成黑的。她的手指头是弯的,骨节鼓出来。哽咽着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——

“是奶奶不好。奶奶没看好你的东西。奶奶答应了你的,奶奶没做到。以后,奶奶再给你缝一个新的布兜,和以前一模一样的。再给你摘莲蓬,摘好多,晒干了给你。再给你叠糖纸,橘子味的,苹果味的,大大泡泡糖的。叠好多小星星。”

小泽摇着头。摇得很用力,头发上的灰甩下来。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,从眼睛里流出来,流到嘴角,他舔了舔,咸的。

“不一样的,奶奶。那是大壮和丫丫留给我的。再也没有了。”

他想起以前。大壮把黄弹珠塞给他,说赢了给你换个大的。弹珠在他手心里,温乎乎的,像小太阳。想起丫丫把糖纸留给他,说以后一起叠星星。糖纸在她手里,滑溜溜的,橘子味的橙色的,苹果味的绿色的。

想起他们三个,蹲在土坡上。刨坑,把月饼盒放进去,盖上土,踩平。约定十岁一起回来挖。大壮说等我们十岁的时候,就回来挖,那时候我们就都长大了,就能一起玩了。

可现在,弹珠没了,照片没了,时间胶囊找不到了。连大壮和丫丫,也再也见不到了。

他坐在垃圾堆旁,天快黑了。太阳从芦苇荡那头落下去,把垃圾堆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景区的灯光亮了,橘黄色的,透过围墙照过来,照在垃圾堆上。

那天晚上,小泽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竹席凉丝丝的,他翻身,竹席吱呀响一声。翻身,又吱呀响一声。脑海里全是和大壮、丫丫一起玩耍的画面。

大壮牵着他,在土坡上踩脚印,土被太阳晒得松松软软的。丫丫抱着小花,教他跳皮筋,说笨死了,然后蹲下来按着他的脚一步一步教。他们三个分一根老冰棍,你舔一口,我舔一口,冰得龇牙咧嘴,却笑得很开心。

全是旧船的样子。爷爷划着它从芦苇荡里回来,船桨吱呀吱呀的,桨上的水滴进湖里。全是弹珠的样子。大壮的黄弹珠,像小太阳。他的白弹珠,磨花了,不亮了。全是槐花饭的样子。奶奶蒸的槐花饭,白的瓣裹着一层薄薄的面,亮晶晶的。三个小孩蹲在锅边,抢着吃。

他悄悄爬起来。光着脚,踩在地上,地是凉的。推开房门,院子里洒了一地月光。走到院门口,坐在补好的旧船旁。

船板上的补丁在月光下,蓝的灰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他坐在船帮上,船帮硌着屁股。看着太白湖的方向。景区的灯光透过围墙照进来,映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灯光是橘黄色的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,被水波推着,晃啊晃。

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静谧。

当年,湖面上只有月光,银白的。芦苇荡黑黢黢的,风吹过来,芦苇叶子沙沙响。爷爷的船拴在岸边,船桨靠在船帮上。大人们坐在槐树下乘凉,艾草绳的烟飘啊飘。

风从湖里吹过来,带着荷花的香。却吹不回那些温暖的日子。

爷爷也没有睡。

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出来。拐杖戳在地上,笃,笃,笃。走到小泽身边,坐在他旁边。小马扎没带出来,就坐在船帮上,跟小泽并排坐着。手里拿着一支烟,没有点燃。烟卷在手指头中间夹着,手指头是弯的,骨节鼓出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旧船板上的木纹。

“小泽。”爷爷缓缓开口,声音低低的,被风吹散了。“人这一辈子,总会失去一些东西。就像北湖变了,改名叫太白湖了。就像旧船坏了,风一吹就倒了。就像你的小兜丢了,找不到了。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。你留不住,爷爷也留不住。”

他停了停。烟卷在手指头中间转了一下。

“但是,那些藏在心里的回忆,那些和大壮、丫丫一起的快乐,是谁也拿不走的。大壮教你踩脚印,丫丫教你跳皮筋,你们三个分一根老冰棍。那些事,发生过。你记得,爷爷记得,奶奶记得。大壮记得,丫丫记得。谁都拿不走。”

小泽没有说话。只是点了点头,下巴碰到胸口。眼泪又掉了下来,掉在膝盖上,洇湿了一小块。

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对的。可他还是难过。难过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事——大壮,丫丫,老乔爷,老支书。难过他的童年,就这样,一点点被时光和变故打碎。先是弹珠坑被填了,然后是老井被填了,然后是老槐树被移走了,然后是大壮走了,丫丫走了。现在是旧船断了,小兜丢了。什么都没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小泽起床后,走到旧船旁。

捡起那根断成两截的船桨。桨柄上的包浆还在,被太阳晒得发着暗沉的光。桨叶断了,木茬白生生的。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屋檐下,靠着墙,竖着放好。

又去了大壮家的空地。那里的停车场已经快铺好了,水泥地平整光滑,被太阳晒得发白。再也找不到当年土坯墙的痕迹,找不到大壮画的三个小人。

他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水泥地上又画了三个小人。树枝是槐树枝,从景区外面那棵新槐树上折的。一个高的,两条竖线是腿,一条横线是胳膊,圆圈是头。一个扎辫子的,头上画了两根竖线。一个矮的,圆圈头,竖线腿,胳膊画歪了。

画完了,他静静地看着。树枝在他手里,被手汗浸湿了,树皮的颜色变深了。看了好久。

停车场上有游客的车开进来,白的,停在画着小人的地方。小泽站起来,走开了。

奶奶给小泽缝了一个新的蓝布小兜。

找了一块蓝布,跟以前那块一个颜色,从她不穿的旧衣服上剪下来的。戴上顶针,穿上线,针脚密密的,缝了一个兜。兜口穿着白线,跟以前一模一样。还在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荷花。荷花的瓣是粉红的线,叶子是绿的线,绣得歪歪扭扭的,但是能看出来是荷花。

小泽把新的莲蓬籽放进去,是去年晒的,前年晒的。把新的糖纸放进去,橘子味的橙色的,苹果味的绿色的,大大泡泡糖的粉红色的。还有一颗爷爷给他找的新弹珠,玻璃的,透明的,里面嵌着红色的芯,转一下,芯也跟着转。

放进新的布兜里。白线拉紧,兜口收紧了。揣在怀里,布兜贴着胸口,凉丝丝的,慢慢被体温捂热了。

他知道,旧的念想丢了。可是新的念想,还在。奶奶绣的荷花,爷爷找的弹珠,自己晒的莲蓬籽。那些藏在心底的回忆,还在。

大壮的笑,丫丫的笑,那张唯一的合影,虽然丢了,可是样子还记得。大壮举着弹珠,手举得高高的。丫丫抱着小花,小花的胳膊缝得牢牢的。他攥着莲蓬,莲蓬比他脸还大。

只是,他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,每天盼着大壮和丫丫回来。

早上起来,不再蹲在院门口往村口的水泥路上看了。放学回来,也不再绕路去景区门口等了。他开始好好上学。放学回家,帮爷爷擦旧船——船补好了,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,他拿块旧布,蘸着水,擦船板上的灰。帮奶奶蒸槐花饭——槐花用清水洗干净,撒点面粉,拌点盐,上锅蒸。

听爷爷说以前的事。爷爷坐在旧船旁,手里摩挲着那根缠了布条的船桨。说以前北湖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芦苇荡就像绿色的浪。说小泽刚出生那年,他摘了三个莲蓬,刚好凑齐他们三个小娃。

他知道,大壮和丫丫,会有自己的人生。在城里上学,有电脑课,有漂亮的操场。而他,也要带着那些珍贵的回忆,好好长大。

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爷爷和奶奶,守着旧船,守着大喇叭,守着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与念想。

只是,心底的那个角落,始终空着一块。留给了当年的三个小孩,留给了那个慢腾腾、甜丝丝的北湖村。土坡上的脚印,槐树下的皮筋,浅滩边的烤玉米,老井边的时间胶囊。

风从湖里吹过来,这次还带着荷花的香。

他坐在旧船旁,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个新的蓝布小兜。布兜鼓鼓的,温乎乎的。